法輪功解剖

方舟子

  一、我和法輪功的關係

  早在1996年﹐法輪功剛剛開始在美國活動時﹐就引起了我的注意。當時李洪志的代表作《轉法論》一書被信徒送上了網﹐我就仔細讀過﹐並撰文加以批駮。讀《轉法輪》這樣的文章﹐簡直是對人類理智的污辱﹐我既然喜歡批駮偽科學﹐也只好硬著頭皮讀下去。當時我只是把法輪功視為無數偽氣功流派中的一個流派﹐而且還是很淺薄可笑的一個流派﹐萬沒想到會成這麼大的氣候﹐據說現在有幾千萬人(法輪功自己的說法是上億人)信仰﹐許多留學生也是其信徒﹐甚至在美國物理學年會上﹐據報導法輪功也在那裡招徒。這樣一個反科學、假佛法、偽氣功的教派﹐如此聲勢浩大﹐是值得我們關注和研究的。

  二、法輪功是邪教

  我同意中國科學院何祚庥院士的看法﹐法輪功是一種邪教。一般人以為邪教的特徵是叫人為惡﹐法輪功是勸人向善的﹐怎麼可以說是邪教﹖其實世界上極少有宗教是公開叫人為惡的﹐不管是正教還是邪教﹐在口頭上都是勸人向善的﹐只不過善的標準各不相同。邪教的特徵是認為人類即將毀滅﹐它的還在世的教主是神通廣大的救世主﹐只有入了它的教﹐才能得救。法輪功就是這麼鼓吹的。西方的邪教往往根據《聖經》﹐其教主以耶酥再世自居﹐而法輪功則自稱屬於佛法﹐李洪志自吹比釋伽牟尼的水平還要高﹐算是中國式的邪教。

  三、法輪功的教義

  法輪功的教義﹐按他們自己的說法﹐是“真、善、忍”﹐聽上去非常不錯﹐但是如果仔細讀過李洪志的著作﹐就會發現他們對“真、善、忍”的看法與一般的看法是不同的﹐言行也不一致﹐大家不要望文生義想當然。某些對法輪功的報導就屬於想當然﹐把法輪功設想得太好。

  先說“真”﹐按李洪志對信徒的教導﹐是首先要講真話。在5月2日澳大利亞的記者會上﹐李洪志一開始就說﹕“我沒有把我當作什麼精神上的突出人物﹐我不談我自己的情況﹐我也不允許別人去寫我的什麼簡歷過程﹐我從來不宣傳自己。”這就不是真話。法輪功研究會提供的《介紹李洪志先生和他所創立的法輪功》一文﹐就介紹了李洪志的神奇簡歷過程﹐抄一段特別有趣的﹕

  “八歲的李洪志得上乘大法﹐具大神通。與夥伴們捉迷藏時﹐他只要一想‘別人看不見我’﹐誰也就發現不了他﹐甚至拿著手電照到他臉上也看不見他。木頭裡有又長又鏽又彎曲的釘子﹐他用手輕輕一摳就出來了。冬天自來水管子凍住了﹐他用手去摸水管子﹐水管就彎曲了﹐連他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和小夥伴們一起在雪地玩﹐跑跳中便會騰空而起。若發現兩個人要打架﹐只要他想讓另一個人別過去﹐那個人就真的過不去。小學四年級時﹐有一天放學後忘拿書包就走了﹐後想起返回去取時﹐教室的門鎖了﹐窗戶也都關上了。當時他產生了一個念頭﹐能進去就好了。就在這念頭閃過之後﹐突然發現人已到教室裡。再一想﹐人又出來了﹐連他自己也覺得神奇。後來有一次他突然想﹐停在玻璃中間不知是什麼滋味﹖這麼一想﹐人就在窗戶上停住了。他立刻覺得滿身、滿腦子都是玻璃碴子﹐太難受了﹐趕快出去。這麼一想﹐人又出去了。當時他並不知道什麼是功能﹐他以為人人都是如此﹐也就不曾留意。”

  象這樣的神話死無對證﹐顯然都是李洪志自己提供的。李洪志在《轉法輪》等書中從頭到尾都在做自我宣傳﹐都在吹噓自己如何神通廣大﹐比如來佛、耶酥都要高出許多﹐自己有過什麼樣的神話式的經歷﹐等等。可以說﹐由教主自己宣傳自己﹐而且誇下別人不敢誇的海口﹐乃是法輪功的一大特徵。

  李洪志雖然自稱他知道許多現代科學解決不了的問題答案﹐但他又喜歡以現代科學證明自己的觀點。可惜﹐他的這些證明﹐正證明瞭他對現代科學的了解確實只有小學文化程度﹐與其學歷相符﹐錯誤百出。

  比如說﹐他說﹕“就目前而言﹐這個宇宙空間中早就發生大爆炸了。現在天文學家看不到﹐是因為我們現在用最大的望遠鏡去看的時候﹐看到的光景是15萬光年以前的事情。要想看到現在天體的變化﹐那得15萬光年以後才能看得到﹐那相當久遠的。”實際上現代天文學能夠探測到的星體﹐至少在一百億光年﹐而不僅僅是十五萬光年。讀過中學的人都知道﹐光年不是時間單位﹐而是距離單位﹐是指光在一年中走過的距離﹐李洪志一看到有個“年”字﹐就望文生義談什麼“光年以前”“光年以後”﹐缺乏起碼的常識。

  比如說﹐他說﹕“我們真正看東西﹐看一個人﹐看一個物體存在的形式﹐是在人的大腦上成像。也就是通過人的眼睛去看﹐再通過視神經傳導到大腦的後半部份的松果體上﹐在這一區域中使它反映出圖像來。這就是說真正的反映圖像看東西﹐是我們大腦松果體這一部份﹐現代醫學上也認識到這一點。”實際上這是李洪志自己認識到這一點﹐而不是現代醫學認識到這一點。現代醫學認為視覺神經傳導到大腦皮質﹐而不是松果體。人類松果體是內分泌腺﹐和視覺毫無關係。明明是李大師自己用天目發現了視神經連到了松果體﹐卻要歸功于現代醫學﹐太謙虛了。

  比如說﹐他說﹕“按照達爾文進化論﹐人類從水生植物到水生動物﹔然後爬上陸地﹔又爬到樹上﹔再下到地上成為猿人”實際上達爾文的進化論從來就沒有“人類從水生植物到水生動物”這一進化途徑﹐植物和動物的進化途徑完全不同﹐早在原始單細胞生命階段就分道揚鑣了。李洪志以其小學程度﹐誤以為植物比動物低級﹐所以進化論會認為水生動物來自水生生物﹐那是李洪志進化論﹐不是達爾文進化論。

  象這類常識錯誤﹐我在1996年就已指出來。查了《轉法輪》一書的最新版本﹐發現仍然原封不動。李洪志現在收了那麼多博士、博士生為其抬轎﹐竟然沒有一個人敢於向老師指出這些常識錯誤﹐也是一奇。

  再說“善”、“忍”。法輪功打著佛法的招牌﹐佛法的宗旨是眾生平等﹐普渡眾生﹐而法輪功卻不是這樣的。李洪志一再說﹐他只渡法輪功學員也就是信徒﹐其他的人他管不著﹐要讓他拯救首先就要信法輪功﹐這能說是善嗎﹖他還說“很重的病人﹐我們不讓他進班﹐因為他放不下治病這個心”、“我們一再強調﹐重病人我們是不收的”﹐把重病人排斥在外﹐見死不救﹐毫無憐憫之心﹐這能說是善嗎﹖他反對給病人治病﹐說是“因為人在以前做過壞事而產生的業力才造成有病或者磨難。遭罪就是在還業債﹐所以﹐誰也不能夠隨便改動它﹐改動了就等於欠債可以不還﹔也不能夠隨便任意去做﹐否則﹐就等於在做壞事。”這種教導﹐導致了一些信徒得了病拒絕上醫院﹐時有報導因此病重身亡的﹐何祚庥的文章就是由此寫的﹐這能說是善嗎﹖李洪志還說﹕“現在不只是唯利是圖﹐有的人無惡不作﹐為了錢﹐什麼壞事都干﹕殺人害命﹐用錢買命﹐同性戀﹐吸毒等等﹐什麼事情都有。”宗教派別歧視同性戀的並不少見﹐但象這樣公然把同性戀與殺人犯等同的﹐卻是聞所未聞。這能說是善嗎﹖

  李洪志一再聲稱目前所有的氣功流派都是低層次的﹐只有他們法輪功是高層次的﹐只有他一個人在往高層次帶功﹐象這樣排擠、打壓同行﹐怎麼能說是“忍”﹖何祚庥院士在一份發行量很小的雜誌上寫了一篇《青少年不宜練氣功》的文章﹐順帶批評了一下法輪功﹐法輪功的信徒就對何院士進行騷擾、恫嚇﹐最後又發展到上萬人示威﹐又怎麼能說是“忍”﹖據報導﹐這也不是法輪功第一次這麼干﹐去年北京一家電視臺因為負面報導了法輪功﹐其信徒就包圍電視臺﹐逼迫電視臺將記者開除﹐仗勢欺人﹐又怎麼能說是“忍”﹖

  四、法輪功事件

  這次萬人示威事件﹐據李洪志的說法﹐是信徒自發的﹐沒有任何組織的﹐而且他事先一點都不知道。但是根據李洪志對信徒的教導﹐每一位信徒身上﹐都有他的法身﹐都在監視著信徒的一舉一動。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三日他在紐約講法時﹐一開頭就說﹕“遠隔重洋啊﹐很難得和大家見一次面。但是呢﹐你們雖然看不到我本人﹐其實只要你修煉﹐我就在你身邊。只要你修煉﹐我就能夠對你負責到底﹐而且我時時刻刻都在看護著你。”

  當時把大話說絕﹐怎麼事到臨頭﹐就要把責任推卸得干乾淨淨﹖要麼他對信徒的教導是假的﹐要麼他對記者的說法是假的﹐不可能都是“真”的。而且﹐根據《時代週刊》網絡版的報導﹐李洪志在美國的親信Erping Zhang已預先打電話通知《時代週刊》將會有示威﹐而且還準確地預測了有一萬名人馬﹐更讓人難以相信沒有預謀。引發這次示威的何院士的文章是登在一份發行量非常小的雜誌《青少年科技博覽》上的﹐一般人都不會讀到﹐許多人恐怕是到現在才聽說了這份雜誌﹐如果沒有組織者加以鼓動﹐也不可能出現萬人示威。

  所謂“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在中國曆史上﹐在改朝換代時期﹐總有大規模的邪教團體出現﹐漢末的黃巾軍﹐元末的魔教﹐清末的義和團﹐都是如此。現在中國社會處於轉型期﹐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上的重大變化不亞于以前的改朝換代﹐出現如此大規模的邪教也是意料中的事﹐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採取妥善的疏導措施﹐避免歷史悲劇重演。

  當然﹐我主張宗教信仰自由﹐不管信的是正教還是邪教﹐都是個人的事﹐不該受干涉。但是如果因為自己的信仰而危害了社會治安﹐威脅了別人的人身安全﹐騷擾、恫嚇﹐則不該坐視﹐而應該追究法律責任。特別應該注意的是﹐法輪功據說已滲透進了中小學教師隊伍﹐拉中小學生入教。即使在美國的公立學校﹐也是不允許傳教佈道的。

  有很長一段時間﹐中國的新聞媒體、科研機構和高等院校成為偽科學的同盟軍﹐為各種各樣的歪門邪道開道﹐扮演了極其不光彩的角色。全國性的媒體熱衷于正面報導、鼓吹偽科學(我記得《光明日報》就曾經頭版報導過“嚴新千里發功改變DNA分子結構”)﹐至今不絕﹐昨天的《廣州日報》赫然就有一篇題為“四千年前就有彩電”的文摘﹐稱﹕

  “最近﹐考古學家保羅?加柏博士在埃及金字塔進行內部設計技術研究時﹐發現塔內密室中藏有一個冰封的軟件﹐探測儀器顯示物體內有心跳頻率及血壓﹐相信它已存在5000年了。科學家認為﹐冰封底下是一具仍有生命力的生物。據在該塔內同時發現的一卷象形文字記載﹐公元前5000年有一輛被稱為“飛天馬車”的東西撞向開羅附近﹐並有一名生還者。卷中稱這位生還者為“設計師”﹐因而考古學家相信冰封生物是金字塔的設計和建造者﹐金字塔是作為通知外太空同類前來救援的標誌。”

  象這種美國超市小報所捏造出來的逗人一樂的幽默新聞﹐在中國卻是被當成重大發現煞有介事地競相轉載的。也難怪李洪志說起“電腦網絡是外星人用來毀滅人類的工具”的無稽之談也毫無愧色了。至於形形色色的江湖騙子成為中國的研究所、大學的貴賓﹐在那裡表演、演講﹐做集體催眠﹐烏煙瘴氣﹐更是人類科學史上絕無僅有的怪現象。這樣的氣氛才造就了法輪功這樣的怪胎。中國許多科學工作者﹐首先自己就要接受科學啟蒙。對偽科學、反科學的東西﹐就應該大膽地揭發、批判﹐而不應該姑息。是中國新聞界、科學界和教育界將功贖罪的時候了。

1999.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