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騷的耶穌
約13:1-17
講員:張雲開先生
雖然耶穌在替門徒洗完腳之前要他們「照著我向你們所做的去做」(約十三15),我們知道不能按字面的意思理解耶穌的吩咐。理由不難理解:
(1)因為耶穌的行動只是一個象徵,是指向現實,但不是現實的本身。我們知道耶穌替人洗腳只是象徵性的行動,因為這不是主耶穌和門徒間彼此服侍的常態。福音書裡記載著耶穌為期幾年的公開事工,就只有這一次替門徒洗腳。
(2)早期耶路撒冷教會,包括新約裡我們認識的第一代外邦人教會,都沒有按字面遵行耶穌的吩咐。換句話說,早期教會沒有一個「洗腳文化」,也沒有一個「洗腳禮儀」。
(3)嚴格來說,耶穌當天替門徒洗腳的行為的意義今天不復存在。一個行動的意義有它的歷史文化場景,是一個約定俗成的東西。當天主耶穌這樣做對門徒的意義,和今天我們同樣做法所產生的意義不一樣。主耶穌洗門徒的腳是扮演著一個奴僕的角色。奴僕做甚麽?服侍他的主人,包括按他主人的意願服侍他人。對猶太人來說,連學生都不必替夫子洗腳,洗腳的工作被視為低下到一個地步是讓非猶太裔奴僕來做的。耶穌以一個老師的身份做出這個行動,自然令一眾門徒震驚不已,因為他們的拉比成為了他們的僕人。對他們來說,耶穌的要求是一種能放下身段的謙卑服侍的態度。反過來說,在我們現今的社會文化中,替人洗腳已經沒有這種意義。洗腳可能是某些職業的工作範圍,但也正因為如此,洗腳的服侍意義已經失去。我們今天的社會是一個講求「服務」的社會,不是一個「服侍型」的社會。
所以我們不必彼此洗腳。連天主教的教皇也只是每一年在受難節期間替一批事先安排的人洗腳,作為一個服侍的象徵。教皇每年做一場騷,我們的主也在他被賣的前夕為他的門徒和我們這些後來讀這故事的信徒做了一場騷。
故此當有人提倡基督徒應該經常抱著問WWJD?(= What Would Jesus Do?或「耶穌會如何辦這事?」)的態度來處理生活決定的時候,我們需要很小心。耶穌可能在某一個場合以替門徒洗腳來傳遞一個重要的信息,我們卻不應該東施效顰,只做表面機械化的模仿,無視耶穌行動的象徵意義。
反過來說,我們應該問的是另外一個問題:WWJHMD?(= What Would Jesus Have Me Do?或「耶穌會希望我如何辦這事?」)要有效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要全面了解耶穌的為人和處事態度,及更重要的,他的一貫做人及行事宗旨。
就耶穌替門徒洗腳這件事來說,耶穌給門徒做的榜樣象徵著一種願意放下身段去服侍人的謙卑態度。在另外一件類似事件的場合裡,耶穌在平息門徒間爭論誰為大的鬧劇過程中,指出人子來「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而門徒中間「誰願為首,就必作你們的僕人」(太二十20-28)。我們明顯可見主對他門徒的期望是如何:他們不是要彼此洗腳,乃是要彼此謙卑服事,不好爭為大。這是對主耶穌這個洗腳行動的合理詮釋,也是我們回答WWJHMD?時應該恆常考慮的一個基礎答案。
謙卑並不等同謙遜,也不是謙讓,謙卑的核心意義在於願意服事。社會的常態(過去或現在)都是小的服事大的,所以「謙卑」一詞在古時一貫都是用於身份低下的人身上,是貶詞,不是褒詞。但耶穌用謙卑來形容自己(太十一29),新約也把謙卑納入信徒美德之列(羅十二16;弗四2;腓二3;西三12;彼前三8;參徒二十19),這也是主替門徒洗腳的核心意義,是他整個道成肉身的生命的一個縮影,所以保羅用「謙卑」來形容耶穌選擇來到世間的行動(腓二8,和合本用「卑微」),是深得其要領。但耶穌的洗腳行動還有幾方面教導我們。
(1)耶穌的做騷動機出於他對門徒的愛(十三1)
按照約翰的理解,「逾越節以前,耶穌知道自己離世歸父的時候到了。他既然愛世間屬自己的人,就愛他們到底。」這是耶穌做這場騷的動機。講到「愛」,一般我們都想到約翰福音三章16節,但在約翰福音裡,談到「愛」的主要篇章是十三到十五章,集中在耶穌離開世界之前對門徒的教導和安慰的說話裡。
在最後這一連串的講論中,主耶穌以愛作為門徒彼此相待的基礎(十三34),愛也是表現我們身份的徽號(十三35)。耶穌談到門徒如何去愛他(十四21),也指示門徒如何留在主的愛裡(十五9-12)。「愛」是一個歸屬和身份的標記,連世界也愛屬它的人(十五19)!而在洗腳的行動裡,耶穌說明彼此服事是信徒愛的具體表現。
(2)耶穌做騷的另外一個動機是由於時間減少了(十三2-5)
就著彼此服事這個題目,福音書裡記載了耶穌不止一次教導門徒。但一場象徵化的騷有它的震撼力,能在接觸到的人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耶穌能和門徒在一起的時間已經不多,他選擇了一種高震撼力的方法來說明他的心意。
我第一套西片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看的,是薛尼波特主演的「桃李滿門(To Sir With Love)」,內容講述飾演一個大學畢業在找工作的薛尼波特在等待一份政府工程師的工作申請回應時,找了一份中學教職來幫補生活。學校在倫敦一個不太好的地區,學生的質素也很差,剛開始的時候薛尼波特真的不想教下去。但他決定堅持,結果一年之後,他改變了學生,也改變了自己。“To Sir With Love” 就是在學期結束前的一個舞會上學生送給薛尼波特的一首歌,是他們自己作的,而之後薛尼波特也放棄了政府工程師的上班通知書,決定繼續留下來教書。薛尼波特的時間不多,只有一年,卻在他那群學生身上成就了正面的影響。「桃李滿門」是一場騷,只不過個多兩個小時,卻在我這個不懂英語的小孩身上留下了一個很深刻的影響,成為他將來決定教書的第一個路標。
(3)服事往往也帶有潔淨的功能(十三9-11)
我們從大的服事小的角度來看,這一點更是清楚。又以老師服事同學為例:老師的成熟、經驗、智慧,往往能幫助學生避免在學習上,甚至是生命裡頭的一些陷阱,導學生於善。一個服事的老師不光是一個「教育工作者」,乃是一個「生命工作者」,他的教育工作有著潔淨的作用。
耶穌以奴僕的身份服事門徒,選擇了以洗腳作為榜樣。「洗」有潔淨的功能,耶穌以道成肉身來到世界,以道教化他的門徒,正是以道潔淨門徒的生命。我們的服事,也不應該只停留在「擔擔抬抬」這個層面之上,別人受惠於我們的服事,也可以從得到「表面上的幫助」進而成為得到「生命上的幫助」,被建立,被潔淨,讓彼此都更合乎主用。
(4)耶穌這一場騷的顛覆性(十三12-14)
耶穌作為門徒的拉比、老師,有主的身份,居然變成門徒的奴僕一樣,替門徒洗腳,自然有一定的顛覆作用。事實上,耶穌顛覆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份,乃是社會上一貫的做法,一個「大的管轄小的,小的服事大的」的不變之律(參太十八1-6;二十20-28;路二十二24-27),因為主的門徒不能照樣辦事。對生存在一個絕對的政治階級社會裡,耶穌的教導和堅持正正就顛覆了當時候社會上的一個最大的生存基石,而今天還是照樣在顛覆我們這些生活在兩千年之後,自以為已經被解放,有開明頭腦的現代人。縱觀這個世界,就算是最「先進」的國家,還是奉行「大魚食蝦,蝦食沙」的生存定律。我們要問的是:教會裡,聖徒中,在服事的態度上和我們和社會的差別在哪裡?
但我們也不必太簡單地理解顛覆的現象。後現代的我們(請容許我說,尤其是年輕的一群)對顛覆這個、顛覆那個也有一定的興趣,但我們不能為顛覆而顛覆,有推翻而無建設。要注意的是耶穌是在他作為主,作為拉比的權力底下來給予門徒這個榜樣。耶穌是使用傳統賦予他的權力來顛覆傳統對權力的使用,他並非從一個無有者出發,要推倒有的,而且耶穌也沒有放下他作為門徒的主、門徒的拉比的身份,主乃是說「我能以奴僕的身份服事我的門生,我也願意以朋友的身份對待我的僕人」(參十五15)。
對我們當中在社會上,家庭中,教會裡習慣做「大」的人,這意味著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你服事的潛力。小的本來就是要服事大的,這沒什麽了不起,而且主也從來沒有嘗試改變或推翻這個次序。問題是世界上大的多不願、也不懂得去服事其他人而已。但從主的眼光看,做大的有更大的服事的潛力,因為你們能用你們「大」的身份和能力來建立更多、更深、更大的服事文化。一般「小」的不能做的,「大」的有機會做得到,問題是願不願意做出來,和如何做出來。
(5)耶穌要我們效法這一場騷的行動(十三15-16)
這一場騷不光是一場騷,沒有本質的意義的象徵而已。說到底我們的主的確是道成肉身來到世界服事人,替門徒洗腳也不是光講講而已,門徒也清楚明白他們的老師在做什麽,所以耶穌可以吩咐門徒說:「我是你們的主,你們的夫子,尚且洗你們的腳,你們也當彼此洗腳。我給你們作了榜樣,叫你們照着我向你們所作的去作。」
我們服事大概不會想說要作別人的榜樣,要別人來效法,因為我們想這正正是不「謙卑」,不是很「基督化」的做法。真的嗎?我覺得這是扭曲「謙卑」的意義和誤解基督的意思。對正面、好的行為,中國人也會說嘗試去「拋磚引玉」,跟隨別人好榜樣的人也會說跟的是「珠玉在前」。主是說服事的人應該存著一個可以給人效法的心去服事,讓好處增多,向神感恩的心也加增(參林後九10-12)。
在謙卑服事的事情上,我們大可以做「二次創作」,為的是要「青出於藍」。耶穌不擔心技術上的表現,只要求有像他的態度。
「做騷」有一個惡名。我們有時會說「那些官不幹實事,只懂落區做騷。」當然有沒有幹實事,有理據和實事可以分析和觀察。有時候我們又會看見不同的公眾人物就一些他們犯的錯誤出來公開道歉,在比較犬儒的時候我們也會說這些人在做騷,認為他們沒有誠意,只是因應一種「道歉文化」來做一場騷,卸去一些政治壓力。所以一般「做騷」有脫離現實,或表裡不一致的意思。
但「做騷」真的那麼不可為嗎?又或說,如果沒有不實的情況、沒有掩飾的居心,「做騷」又有何不可?我們的主在離世前就為門徒們做了一場騷,show給他們看他對他們的榜樣、他對他們的心意、他對他們的命令。這個「他們」應該改成「我們」。願主祝福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