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

  有一個住在台北市永和區的小男孩,一九七九年三月忽然失蹤了。過了十一個月後,在父母苦心焦慮寢食難安之餘,他不知怎麼地跑回來了,這其間並無仇恨或綁票的情節,犯罪者片面的秘密投書只表示是因自己沒有孩子,思子若狂,所以抱了別人的孩子。

  奇特的是這個歸來的孩子,面目雖未變,內在的性格卻變得使父母不知所措。

  以前他柔順乖巧,現在專橫霸道。

  以前他胃口平平,現在大吃大喝。

  以前他不會說話,現在叔叔、阿姨、再見等客套話說個不完。居然非常「世故」。

  以前他用閩南話叫父母,現在他反覆的操起四川腔說:「奶奶,抱抱。」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他拿起撲克牌,老練的一張一張地發牌。他又拿著茶杯當酒杯,到處找人乾杯。

  孩子是回來了,但回家的是他本人嗎?他的肉身安然無恙,他的心靈卻令人幾乎不認識了。他的母親在半喜半憂中表示了這樣的信心:「我將重新教育這個孩子,要以歲月和愛心來拭去他心靈上所受的污染。」

  這個故事,豈不像創世紀的故事?

  有一種生物,叫人類,他們接受上帝特殊的恩寵與器重,他們有其截然不同的智慧與地位,他們本來可以生存得幸福尊嚴…

  但有一位陌生者來了,他沒有創造的能力,他嫉妒這樣完美的溫馨,他伸出把那那孩子攫走了。孩子──我是說人類──從那陌生人學會了一切的惡,他開始包藏禍心,他是一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罪惡帶菌體」。

  而父母──我是說上帝──終於將孩子抱回,一匙一匙餵他吃飯,重新建立他的人格,讓過去的那一場,只是一段噩夢。

  所謂救贖,其實也就是恢復,恢復那最初本然的現象。今天,那走失的小孩要不要回來呢?

─張曉風,《給你》,宇宙光出版社,蒙允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