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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然     

偶然

劉麗瓊

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不能承受的輕》一書中,將男女主角的相愛經過 , 歸納出一個深邃的人生哲學。他認為是一連串的 「偶然」 (chance happenings) 促成他們的愛情。每天算得準、預得見的人,日日重複不息的事,都是沉默的不具意義。惟有 「偶然」 才具啟發性。造成一個事件發生的偶然越多,越見其意義深遠。

「偶然」 彷似是段段人生經歷的接滙點,把其中的起承轉合,猶如一塊一塊看來不成體統的碎布 , 拼湊成一幅姿彩萬千的百納布。

「偶然」 也是一股 外在於主人主觀意願,不 受個人意志所轉移的神秘力量,令我們不得不把腳步停下來 , 注目仰觀造物主,或慨嘆、或歡呼,總要留心傾聽一下,落一些註腳,解說人生一番。

舊約聖經人物路得的遭遇就是這股神秘力量的好例子。

摩押女子路得自丈夫過身後,便跟隨家姑拿俄米,矢志投靠以色列人的神,回到故鄉伯利恆的時候──

•  「正是」 開始收割大麥的時候。(得一 22 )

•  她 「恰巧」 來到以利米勒同族的人波阿斯那塊田。(得二 3 )

•  波阿斯額外關照她,讓她自由拾取麥穗,更答應若那個比自己更有資格買贖她的近親棄權,便會迎娶她為妻。

•  那個近親 「剛巧」 路過波阿斯身在的城門。(得四 1 )他果然真的棄權,波阿斯便順理成章地娶過路得。

這連串的 「正是」、「恰巧」、「剛巧」 為要促成路得偏偏要遇上波阿斯,嫁給他。如此這般 , 路得一個原本苦命的外族人寡婦被編進大衞的家譜,當了大衞的祖母,最終也成了耶穌基督道成肉身的先祖。天地都互相配合,發動了三個「偶然」聚焦祝福路得。其實只要其中的時間、空間、人物 , 任何一個元素稍有變動,路得的人生便得改寫過來。

電影「巴別塔」借用了創世記十一章巴別塔事件的典故,展現了另一幅 「偶然」 風景。

故事說一個日本遊客,到摩洛哥打獵,心感當地一位導遊服務出色,以獵槍相贈以為紀念。這導遊 「恰巧」 遇到要買獵槍的牧羊人家,遂轉售圖利。那牧羊人的兩個少不更事的孩子鬧著玩,要驗證獵槍射程是否一如所吹噓的犀利,便在原本渺無人煙的山頭試射。 「恰巧」 一部滿載遊客的巴士,此時 「剛好」 駛過,便無辜成了槍靶,一顆子彈射進車內,誤傷了一個美國女遊客。發展成一宗國際恐怖事件驚魂。

本來只是一份善意的禮物,一個孩子們的遊戲,但碰上幾個 「遇然」 ,便把本來分處美國、墨西哥、日本和摩洛哥 , 經濟發展迥異的四個國家,文化偏差偏遠的四個家庭互為因果,層層相扣 , 成了一宗以美國人為敵的誇國恐怖襲擊事件。

電影 再現 (re-present) 了上帝對人類叛逆的咒詛。昔日因耶和華眼見世人造高塔來宣揚自己,祂便混亂他們的語言為屏障,分隔了人類,也把他們分居多地。但今天全球一體化 , 無遠弗屆的交通設備和通訊網絡,在電影「巴別塔」中,分散居住的人得以滙聚起來,似乎化解了分居各地的咒詛。

但是語言作為 溝通 (communication) 屏障的咒詛仍未能突破。電影中的美國政府作為霸權國家的象徵,不是聽不懂對方的 語言 (language) 而誤把一意外事件看為恐怖襲擊,而是它壟斷了論述事件的話語權,加上西方跨國媒體的介入,美國政府以偏見和神經質定調了事件屬政治陰謀。因此 , 摩洛哥的牧養人家和墨西哥非法傭工所象徵的弱勢族群 , 便沒有機會爭取其抗衡的論述。

電影「巴別塔」的編劇也如上帝般的把一件一件看似獨立、個人的 「偶然」 事件編織成一意義深遠的景象。

(作者為電影文化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