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多年前我無意中買了一本叫《梅子老師的愛和夢》的書,是講述一位一百歲仍在任教的日本高中書法老師的故事。梅子老師生命中那份愛和勇氣使人感動,而她所任教的學校亦十分吸引我。那學校名叫「基督教獨立學園」,是日本人數最少的高中,全校只有七十多名學生,位於山形縣的深山內,一年中有半年是積雪的。那裡全體師生都一同生活,創校人鈴木弼美夫婦七十多年前歷盡艱辛,在那裡宣教並建立學校,教學宗旨是「閱讀聖經,學習自然,體驗勞動」。所以這裡的學生一半時間讀書,一半時間耕種、養牛、煮食和製作肥皂等。後來我找到了「梅子老師」的錄影帶,在影帶裡面我看到了廣闊的天空、美麗的夢想和師生間久違了的愛。
那時我的女兒天恩仍在唸小學。有天我在看這錄影帶,她在一旁跑來跑去,與小朋友玩得起勁。突然,她停在電視機前,看著影帶中那些同學一起煮食的情況。她說:「媽媽,這裡真好,將來我也要到這裡唸書。」說完又跑開了。我想:果真是小孩子!影像中的大風雪、那些她完全不懂的言語,都影響不到她。她眼中只看到有趣的東西。
多年後,天恩高中畢業了。待她辦好了大學的註冊,面前就是她中學階段最後的一個暑假。她有很多夢想:去果園工作啦、去學造蛋糕啦,甚至想過去非洲野生動物公園當義工。有天她說:「媽媽,去日本那家山上的學校看看,好不好?」我說:「好呀!」心裡則想:「怎樣去?那學校是否存在我也不肯定。況且過了這麼多年,不知變成甚麼樣子了。」
幸好日文有很多漢字,在半猜測的情況下,我們在網上找著了那家學校,但找不到電郵地址。於是天恩用了最後和唯一的方法:郵寄一封英文信去查詢。待信寄出後,我跟天恩說:「不要抱太大希望。想想如果你中學的校長收到這樣的一封信,也不一定會回信,更不會隨便邀請一位陌生人到校住宿。」我想給她一個心理準備,因為我猜石沉大海的機會很大。
出乎意料之外,幾天後就接到學校的副校長Goto先生的電郵回覆。只是簡簡單單的問:「你要甚麼時候來?你怎樣知道我們的學校?」沒有要求學歷證明,亦沒有要推薦信,連表格也沒有填過,只說:「歡迎你來!」原來要和不同文化、不同語言的人溝通真不容易,很多時候是要憑想像力的。過程中有誤會、有氣結,也有失笑的時候。經過許多次電郵連絡後,天恩有天發現學校那邊原來一直當她是個男生。
決定了天恩會去那邊「作客」十天後,我們即時開始惡補日本知識。山形縣在哪裡?只知道電視劇《阿信的故事》中的主角阿信就是來自山形,感覺上是非常荒涼的地方。除了搜集資料、訂機票、買保險等等繁瑣事外,更要緊的是找個日文老師。天恩找到的老師叫Kay先生,人十分好,就住在我們家附近。他知道情況後都急起來,除每天抽時間教天恩兩小時日文外,還幫忙找資料、通訊,甚至教天恩唸聖經,因為那邊天天都會唸聖經的,而Kay先生本身卻不是基督徒。原來渴望溝通真的是學習語言的最大動力,天恩的日語天天進步。
那學校真的離東京很遠,先要乘子彈火車,轉火車,再轉小火車,最後乘汽車上山,全程最少七小時。即或乘最早的飛機去東京,也趕不及天黑前到達山形,所以一定要在東京留一晚。天恩起程前我們才知道,她不能一個人入住任何東京酒店,因為她還未夠十八歲。於是我們夫婦匆忙上網訂機票和酒店,陪她同去東京。因為班機不同,我們跟天恩到達東京的時間不同,降落的機場亦不同,單單在這麼大而不熟悉的地方找個萬無一失的會合點也很困難。
起程那天,我發現最愛賴牀的天恩一早已安靜地坐在客廳裡。我知她很緊張,我默默為她祈禱。我們一早出發去香港機場,待我們在日本成田機場再會合時,已是傍晚了。天恩依照資料趕去買學生月票,日本的火車票非常昂貴,買學生月票比較划算。而且學生月票可以多次使用,萬一天恩搭錯車,也可以轉乘另外的火車而不用為車資擔心。那晚大家早早就上牀睡覺,因為實在太累了。
翌日清早,我們送天恩去東京火車站。火車站很大,很擠擁。看著她入了閘,一個人拖著一個大旅行箱站在通道上,左望右望,十分迷惘。我幾乎要叫住她,要買張車票送她上山形。反正都來到了東京,在如此陌生的地方,伴她多走一程不是更好嗎?如那學校跟我們想像中分別太大,情況太惡劣的話,我們也可把她帶回家。
但我咬著牙,沒有叫她,只默默目送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潮中。天恩為了這行程付出了這麼大的努力,連火車沿線的站名,轉車的時間也唸了這麼多次,想像了這麼多遍。她有如此勇氣,我也該放手讓她自己去闖。等了大半天,終於接到天恩的電話。
「天恩,怎麼啦?」 「很好,剛停了雪。」下雪?很難想像。那時我在新宿,頂多只可說有點秋涼。 「順利嗎?」 「很順利。很多人自動來幫忙。」 「有人接嗎?」 「有呀!現在體育館看他們比賽,之後才一起上山。」
聽得出天恩很輕奮。我也放下心來,整件事突然變得真實起來。之後天恩用學校的電話打了一次給我。在山上,無線電話的網絡是覆蓋不到的。
「學校怎樣?」 「很好!」 「冷不冷?」 「很冷,全部衣服都穿在身上。」 「早上起牀困難嗎?」 「不難。原來晚上十時睡覺,早上五時多就會醒來。六時開始工作。」 「有提起梅子老師嗎?」 「有呀。我去見過她的媳婦華子老師。梅子老師過世後,她仍留在學校工作。她送我梅子老師的書法。」 「日文聽得懂嗎?」 「一點點啦!不懂就拿個翻譯機去問。」 「同學們如何?」 「他們都對我很好。很努力地和我溝通。」 「……」
再接到她的電話時,她已在下山途中。 「媽媽,很開心呀!像剛從夢境中走出來一般。」她說。
後記: 清楚記得那時候自己內心的掙扎,一方面希望看到女兒長大,看到她有信心和勇氣去闖前面的路;另一方面也很擔心,因為那是一個我們不認識的地方──雖然我鼓勵她去嘗試,過程亦比原先的想像更複雜、更困難。可是今天回望,仍覺得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女兒學到很多在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現在她仍努力地學習日文,希望將來有機會再到日本生活一下。
劉麗嫻 愛聽故事,愛讀故事,愛講故事。希望常常喜樂,天天練習大 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