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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葦
父親已於去年九月回天家,半年前的事還歷歷在目,仿似昨天的事。還記得去年五月,母親、哥哥和我為應否把父親安置在護老院一事猶豫不決;最終,我們決議把他安置在頂級的護老院。經過一段時間的實地探訪、觀察、比較、查詢,我們為老父找到一所最理想不過的護老院。就在我們把他送進去那天,父親病情急轉直下,護老院拒絕接收,而把他轉送往瑪嘉烈醫院。四天後,他便捨我們而去。外子說的一句話教我無限唏噓—「妳父親最終還是不願住進安老院去。」
中國人一向重視孝道,生養死葬視為對雙親基本的責任;把雙親安置在護老院則是大大不孝。況且,父親是個十足的住家男人,不善交際。年輕時,除了上班,其餘時間都呆在家;無論生活或情感所需,都完全倚賴妻子及兒女。平日,他向我們透露自己最懼怕住醫院,覺得這意味著分離和死亡。
父親十年前患上柏金遜症,一直靠藥物控制病情,減慢疾病的惡化速度。隨著時間的流逝,無論病情控制得多好,身體轉壞在所難免。一年前,父親需要靠輪椅行走,靠他人餵食,用成人紙尿布。為了盡一點孝道,我和哥哥絞盡腦汁,包括僱菲傭,重新裝修家居,設計食譜等。母親的壓力更大,她需要隨時留意父親的病情變化,監督菲傭如何替父親清潔,編定父親吃藥和做運動的時間表;更需要對父親作心理輔導,鼓勵父親積極進食和運動。雖然有菲傭幫助,減輕她不少工作,母親還是坐立不安,連平日慣常的消遣活動也減少了。父親因為大小便失禁,為免他長期因穿著紙尿布而弄致皮膚潰爛,只好任由他尿床,衣服被褥需要不停清洗更換。
幾個月後,情況變得更壞。父親不斷投訴關節痛不願起床;睡多了,腳和臀部的肌肉又潰爛起來,母親惟有早晚替他清洗傷口。父親變得不肯進食,頭也越垂越低,連餵食也有困難。母親哭了,照顧父親的壓力實在叫她難受。她明知父親不愛進護老院,早些時候每當他不肯吃藥,不肯進食,或不肯做運動時,她便會恐嚇他說:「你若不聽話,便把你送進老人院去。」然而,無論父親的情況怎樣壞,她也不敢真的把他送進護老院去。在父親和她的意識,護老院代表了「被嫌棄」。我了解母親的心情,她就是不願人家說半句閒話。可是,事情進展到這個階段,執著反而令雙親都得不到好處。病者固然得不到適當的護理,母親也因為身體和精神的重荷而崩潰了。我和哥哥終於無奈地勸服母親,安排把父親送進護老院。
對中國人來說,把父母親送進護老院這個觀念很難接受。我多次嘗試理智地分析問題,情感總把我打垮。理智告訴我:只要找一間條件設備都頂級的護老院便沒有問題;父親的病情已惡化到非由正式護理人員照顧不可的地步;母親因精神壓力而致情緒低落,勉強把父親留在家,反為不美……到了實際行動的一刻,我望著父親那軟弱的軀體和無奈的眼神,我又捨不得。心一酸,眼淚便掉下來。面對至親,往往會被情感所牽扯,願神給我們一顆智慧的心,叫我們作兒女的,能知道如何實踐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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