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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玉蓮
如何「看見」孩子的美麗？這是一個好題目。孩子本來就是美麗的，只在乎我們成年人是否看得見。
有一次，我在超級市場看見一個手抱的嬰兒，母親和祖母在收銀機前面排隊輪候付款，嬰兒不斷探出身子，想用手找那未付款的糖果吃。祖母說：「你真壞，未付款，不能吃，你好壞。」雖然嬰兒聽不懂祖母在說甚麼，母親也在和應甚麼，但母親和祖母批判的神情已經收入嬰兒的腦海，我也可以想像當這個孩子逐漸長大的時候會聽見多少次「你好壞！」但事實上，甚麼付款與不付款，嬰孩毫不知情，只是好奇而已。
留心簡化行為「好」與「壞」的言語
中國人的父母喜歡簡化的用「好」「壞」去判斷孩子，走路時蹦跳就是「壞」，與奮地插嘴就是「壞」，與成年人不合作，就是「壞」……，在「好」「壞」以外，絕少聽見其他形容詞，例如，你好良善，你好美麗，你很有好奇心，你與別不同，你有獨到見解，你肯觀察，你很正直等等。
如果小心研究父母的日常用語，會發現許多有趣的東西。若你有好奇心，不妨在家裡裝上錄音機，收錄一星期的父母名言，包括自己身為父母的語言，以及自己的父母的語言，再作分析，可能有許多寶貴的發現。就籠統的觀察來說，華人父母擅於管理行為，不擅覺察行為背後的動機和心意。一般上，被稱讚「乖巧」的行為通常是與成年人合作、服從。使成年人計劃得以順利完成的行為就是「乖」。「順服」的確是美德，但若只重視行為，不理會行為背後的心意卻失了教養的重大意義。
察看行為背後的心意
有一位母親曾經與我分享一件事。一次，兒子從雙層床上跌下來，受了傷，正當她焦急地為兒子察看傷勢時，大女兒忽然拿來默書簿，給母親看自己得了100分，母親當然很生氣，如此緊急情況，還來作無謂打擾，真不生性，孩子當然立即捱罵了。幸而這是一位擅於省察的母親，事後覺得女兒此舉怪異，未知背後是何動機，就與孩子溝通。聰明的母親首先認同孩子的感受：「今早我急著處理弟弟傷勢時把妳喝罵一頓，妳一定很難過。」獲得肯定後，女兒的眼淚豆大的滾下來，母親了解內情後，才知道原來當時女兒看見弟弟跌在地上，十分驚慌，也察覺母親神色憂慮，她知道平時母親最喜歡自己默書滿分，於是立即跑去拿默書簿給母親看，希望令她開心，減低憂慮。雖然女兒這個行為十分天真幼稚，卻懷著一副美麗心腸。若這位母親不是擅於省察，也曉得主動去了解孩子，孩子含冤莫白，變得謹慎畏縮，日後也不敢再做甚麼「好心」的事了。於是母親藉此機會教曉孩子如何恰當地運用好心腸。
反思自己成長的經驗
許多時候，母親不能善解兒女的心意，不但由於缺乏技巧，而是也絕少被父母師長了解和「看見」的經驗。有一位父母分享小時候因記錯頁數，做錯了功課，在上堂前得悉錯誤，趕忙在早禱會偷偷完成功課，其實這也是重視交功課負責任的表現。最後卻被老師痛罵一場，說她「沒有帶腦袋做人。」另一位父母分享，自己小時候放學看不見校車，不知如何是好，自己走路回家，結果父母因在校車裡見不到她，焦慮異常，罵她「蠢」，又說「你很好腳力嗎？嫌平時走路走得少嗎？」本來父母可以讚她機智勇敢，敢於解難，認路能力好，也可以諒解她找不到校車的惶恐，卻由於看不見孩子的美麗，孩子就變成又蠢、又不聽話、又自作聰明的壞孩子了。作父母的，不妨現在靜下來想一想自己幼時的遭遇，有甚麼行為被成人錯待、錯看，自己當時的經驗和情緒怎麼樣，對自己有甚麼影響？
分辨大是大非
筆者幼小時聽過一個故事，關於一個十分精通種植樹木的園丁，名叫郭陀橐。有人向他請教種樹的心得。他說：「種樹十分簡單，只要在樹苗幼小時，仔細觀察樹形和樹根，在重要的部份作出些微糾正或修剪，然後就任由樹木自由生長，不作干預，樹木長出來，便又粗又壯，枝葉茂盛。」筆者從種樹也領悟到「種人」的道理。父母需要在大是大非中作出適當的糾正和干預，其他生活細節，不涉及大是大非，可以容許孩子性格自由流露，自然成長。
事實上，許多時候孩子的行為並不牽涉重大的倫理是非，例如，甚麼時候洗澡、哭得很大聲、不肯立即做功課、不肯參加比賽，都並非大是大非的事。反而，孩子不尊重菲傭、對人呼呼喝喝、嘲笑受傷的同學、見到別人有困難不加援手，這些行為才是必需加以糾正的的樹根、樹形，不能妥協。父母需要訓練自己，不要單從方便自己，配合自己生活安排的行為著眼，多多明辨何謂大是大非。
「兩面睇」同義詞
除了大是大非以外，我想孩子所有行為都可以讓我們看見他們美麗的地方，筆者舉一個例子，大家就會明白。
有一對夫婦到我的輔導室來，男方沒精打彩，覺得太太對自己樣樣都不順眼，十分氣餒，有時甚至自己也相信自己一無是處，應該從人間蒸發。筆者協助他列出太太對自己的形容詞：衝動、草率、不用腦、情緒化、耳仔軟……然後，筆者跟他們玩了一個同義詞「多面睇」的遊戲：「衝動」的同義詞是「敏捷」、「草率」的同義詞是「爽直」、「不用腦」的同義詞是「不計較」、「情緒化」的同義詞是「情感豐富」、「耳仔軟」的同義詞是「有憐憫心腸」。筆者請太太用另一系列的同義詞再一次描述丈夫，結果，太太和丈夫忍不住甜甜的微笑，也承認丈夫的確是憐憫、不計較、情感豐富等等的大好人。說完以後丈夫和太太感受改善了不少，太太也發現自己自幼慣了被父母批評挑剔，對她來說，出言批評挑剔是易如反掌的事。
同一個行為有兩面看法，有如銀幣的兩面。一個孩子慢吞吞，也可以看為有耐力；一個孩子脾氣不好，若不涉及大是大非，也可以看為性格鮮明，大情大性。倒不如現在請你拿一張紙來，在左邊寫下你一向對孩子表達的形容詞和看法，另一邊嘗試寫出「兩面睇」的同義詞，你也許會對孩子有新發現。多用誠實又美麗的眼睛去觀看孩子，孩子自然會在美麗的眼光下，長得越來越美麗。
（作者為高級臨床督導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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