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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暉明
不要急於「解決問題」
我們現在是深受「即食文化」和「解決問題」的心態影響，彷彿我們所面對的一切事情都需要「即時」去「解決」。頭痛，便即時要吃止痛藥；若仍然無效，便再吃特效止痛藥。子女成績退步，便請補習老師；若成績仍無起色，便再多請數位不同科目的補習老師作重點的補習。但我們有沒有想過，頭痛的原因可能是長期睡眠不足和工作壓力；子女成績退步可能不是學科知識不足，而是因為失戀影響，使他無心向學呢？我們千萬不要「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忽略了問題背後的故事。
在我輔導青少年和他們的家庭的經驗中，我也往往看到「即食文化」和「解決問題」心態的影子，無論是年青人或家長，都時常帶著不同的問題來尋求一些即時的解決方法，包括學業、交友、戀愛、溝通等問題。
聆聽青少年的吶喊
與我們身處的「即食文化」相反，成長是沒有捷徑的。年青人就像幼樹苗，我們身處的社會和文化就是土壤。若幼樹苗成長出現問題，首先需要全面了解問題的成因，而不能盲目地施肥或灌溉。縱使能找到問題的源頭而作出適當的調整，幼樹苗也不會轉眼間長成一棵大樹。然而，要找出問題的源頭談何容易，幸好當我們願意細心聆聽的時候，就會聽到這些幼樹苗低調或高調的吶喊。若我們不進入幼樹苗的內心，便會錯失了那些低調的吶喊，而高調的亦會變成噪音了。這樣，我們永遠也聽不到他們真正想溝通的訊息是甚麼。
因此當家長面對子女有「玩物喪志」的情況出現時，首先要壓制著內心想即時解決問題的衝動，因為「問題」並非這麼簡單，我們若急於給予片面的解決方法只會弄巧反拙。青少年「玩物」是有原因的，「喪志」也不是偶然。若我們只針對「喪志」而不先了解他們「玩物」的原因，往往會破壞了親子的關係，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
了解青少年子女成長的土壤
首先我們要認識子女身處怎樣的土壤，受著甚麼文化的衝擊，我們才可了解為何他們會如此愛「玩物」和有甚麼原因會「喪志」。
某大型美式連鎖快餐店的最新宣傳口號，正道出了年青人的文化。「I掭 loving it」已經完全捕捉到現時年青人的心態。有人形容現時的年青人是自我中心的一代 (Me generation)。凡事也是以「我」、「自己」的利益和喜好為首，很少想到「大我」和其他人的好處。Me generation的好處是年青人很知道自己想要些甚麼，並且會很積極地為自己爭取；但缺點是很容易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和眼光變得很狹窄。
除了自我中心，年青人很受「最緊要feel」的文化影響。他們習慣用感受來代替思考，以感受作主導。好處是很感性和有創意，不會墨守成規；但缺點是很容易變得太主觀和情緒化。當你講的說話唔feel的時候，無論多麼有道理也聽不入耳。
當自我中心和感受主導兩者加在一起，便是「I掭 loving it」。可以是敢作敢為，義無反顧的年青朝氣；但也有危機成為過份的任性，不需要有理性的原因，總之喜歡就是喜歡。
玩物給了我甚麼？
家長往往有一錯誤觀念，將「玩物」等同於「喪志」，故此將「玩物」定性為惡性腫瘤，最好馬上動手術切除，免得擴散至一發不可收拾。「玩物」其實是良性的，可以令我們成為更整全的人。我覺得勤有功，戲亦有益。我們可以從一個人喜歡玩甚麼和怎樣去玩而更深入認識他的為人和內心世界。父母要進一步了解子女的性格和需要，認識他們愛玩甚麼是一個很好的起點。若果要與青少年建立關係，「玩」更是不可缺少的元素。
相信所有父母都知道子女成長是需要愛、關懷、成功感等等，但很多父母都不知道缺少了些甚麼。子女愛玩甚麼東西、沉迷那些玩意可提供很多線索給我們，但我們卻往往不懂得去聆聽到他們的吶喊。
阿Tim的故事
阿Tim今年十五歲，唸中三，是家中的幼子。他生於一個小康之家，父母都是專業人士並且是虔誠的基督徒。阿Tim有一個品學兼優的哥哥，今年唸中六。阿Tim雖然成績不是名列前茅，但也是一個用功的學生。但自從阿Tim開始上網後，他每天平均用4至5小時打On-line game和玩ICQ。他的成績當然大不如前，他除了對電腦有興趣外，對其他事物完全提不起勁。阿Tim和父母亦因使用電腦的時間而經常吵架。雖然父母能用高壓政策成功減少阿Tim在家中上網的時間至每天1小時，但他們的關係變得十分惡劣，而且阿Tim對學業更採取放棄的態度。阿Tim的父母感到十分困惑，他們已經很用心的去愛和教導兩個兒子，但他們兩兄弟的表現卻是如此的不同。於是他們帶阿Tim一起去尋求輔導。
當我有機會去聆聽阿Tim喜歡上網的原因時，原本表現甚Cool的他開始變得滔滔不絕。阿Tim一臉自豪的告訴我原來他在所玩的On-line game已經開始成為武功甚高強的戰士，若果他將他的角色在網上發售，會賣得數千元。而且他在ICQ認識了很多朋友，當他被父母禁止上網變得情緒很低落時，全靠ICQ的朋友支持他。阿Tim發覺不是一個人有此遭遇，被父母「逼迫」，原來很多網友也有類似的經驗。阿Tim如此喜歡上網是因為能夠找到前所未有的成功感。他自小便活在成績卓越的哥哥的影子下，他從未試過名列前茅，很少被人稱讚。現在他在虛擬的網絡遊戲世界中成為武功高強的人，戰無不勝，並且成為領袖。他好像找到自己的身份和被尊重的感覺。而且阿Tim在ICQ中認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好友，他們雖然從未見面和不知道對方的真正身份，但是他們卻能夠分享到心底最真的感受。這對於非常重視感受的年青人是很真實和吸引，阿Tim覺得很被重視和有歸屬感。
「玩物喪志」的原因
每一個人都需要愛與被愛，這種對愛的渴求是與生俱來的。當一個人長期缺乏愛會有兩種心理反應：（1）壓抑—將愛的渴求埋藏，連自己都不再意識到有這渴求。（2）沉溺—將愛的渴求連結於其他能夠滿足這需要的人或物上。
對於阿Tim來說，他自小都受到父母的愛護，為何會到了青少年時候會如此沉迷上網呢？當一個人步入青少年的階段，他會開始想與父母分別出來，尋找自己的身份。阿Tim自小雖然也感到父母的愛，但他卻覺得父母較欣賞和接納品學兼優的哥哥。阿Tim一直很渴望被人尊重和欣賞，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原來這渴求是那麼的強烈，因此當他在網上世界找到這份感覺，他便很陶醉於這感覺，漸漸變得很沉迷。
「玩物喪志」的出路
阿Tim父母的強硬政策只會令他更加感覺不到父母的欣賞和愛，而更加渴望在網上得到這感覺。當阿Tim父母明白兒子「玩物喪志」背後的原因後，他們開始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與兒子相處。首先他們開始重建與兒子的溝通，是能夠讓阿Tim感受到被欣賞和尊重的溝通。父母願意認識在網上的阿Tim是何等的威風和能幹，而不是立即否定上網的意義。
對於青少年來說，父母給予的個人注意力是非常重要的。父親或母親單獨約會兒子或女兒是一種非常美好的事。但很多時候父母會「捉到鹿都唔識脫角」，與子女單獨約會時也只是訓話一番或關心他們的學業。這對於「最緊要feel」的年青人是非常掃興的，甚至會覺得反感。阿Tim的父親很有智慧他選擇了由「玩」入手。他和兒子的首次單獨約會是一起去餐廳觀看曼聯對阿仙奴的足球比賽。整個約會雖然沒有深入的對話，只有兩父子一同為所擁護的曼聯打氣。但這次的約會令阿Tim對父親改觀，他開始「feel」到父親是可以一齊玩的，並且原來也有很風趣幽默的一面。隨著約會的次數增加，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和感情也隨之而增加。
最後，若果要年青人玩物但不喪志，我們必須讓他們承擔自己的責任。父母是需要協助青少年子女一起訂定規矩，但是卻無法強加在他們身上。因此，與子女重建關係是非常重要的基礎，父母要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認識他們的為人，發掘並欣賞他們的強處。當親子關係得以重建，子女才能有足夠的信心和安全感去承認自己的錯，並承擔自己應有的責任。
阿Tim其實早就知道過份沉迷上網的壞處，但他卻故意與父母作對。當阿Tim重新感到父母的愛和欣賞後，他自動作出改善。這正是年青人爭取獨立自主可愛之處，當他們覺得是自己的決定和屬於自己的份內事，他們會很樂意和用心去承擔。阿Tim當然沒有在一夜間轉化成一個完全不上網並且是品學兼優的學生。成長是一條漫長的路，最重要的是阿Tim能夠重新與家人結連，並不需要單靠On-line game和ICQ來肯定自己和建立自己身份。
在我輔導青少年和家庭的經驗中有一很深刻的體會：每一個年青人都是獨特和寶貴的。每一個家庭也是獨特和有自己強處的。因此，他們每一個所面對的困難和挑戰都是獨一無二的，我常常提醒自己和有青少年子女的家長，千萬不要懷著一個「解決問題」的心態與他們接觸，因為：我們並沒有答案或良方妙法去幫助他們即時解決面對的問題；他們所面對的問題背後是有很多不同的故事，眼前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故此，我們的身份不是解決問題的專家，而是與年青人在成長路上的同行者。
作者為突破輔導中心臨床心理學家。著作有《炮製少年不倒翁》、《家校抗逆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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