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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年的曠野路     

十五年的曠野路

張譚秋桂

突然出現的孩子

1985年,我結婚未足兩年,四歲半的她就來到我的家庭中。那個年代,印尼的教會還沒有「婚前輔導」這回事。因此,我在懷孕之前,沒有任何作母親的心理準備。但家中卻突然出現了一個四歲半的孩子。

這是我哥哥的孩子,與我有骨肉之親。當時我們夫婦決定領養她,完全是基於愛心。因看見這孩子在家中嚴重缺乏愛和關懷。母親偏愛她姊姊,又因工作忙碌而把她交給鄰居的老婆婆照顧,每個週末才帶回家一次。老婆婆只懂得照顧她生理上的需要,不會關懷幼兒的心理發展,因此她在上幼稚園之前,還不會運用語言表達自己,直至開學前一個星期才開始會說簡單的句子。

在我的丈夫、母親、兄弟姊妹都同意支持的情況之下,我從印尼來了香港,辦理領養手續。抵港那天與她見面時,她還口齒不清的把我這個姑姐叫做「bu姊」,又聽她母親的指示很爽快的改口叫我「媽媽」,還拉著我的手說:「回印尼。」

到律師樓及印尼領事館辦領養手續需要數星期。她沒有「幾星期」的概念,每隔數分鐘就問我一次:「回印尼了沒有?」。半夜醒來,跑到我床邊推我,說:「回印尼」。一個四歲半的孩子,對這個剛認識的「媽媽」和那還是未知數的「印尼」竟然如此「歸心似箭」,可見她對自己的家沒有一點留戀之情。我心中對這孩子充滿了正義感及憐愛,決定把她視如己出,好好愛她。我們兩夫婦同心把她交給神,回去印尼的第一個復活節,就讓她接受幼兒洗禮。

窮於應付的功課

第一次帶她出門,毫無育兒經驗的我就開始手足無措了。她一出外就如脫韁野馬,亂闖亂跑,抓也抓不牢,對她說話也聽而不聞,完全不受管制。朋友送她一袋糖果作為見面禮,我們談不了幾句話,一回頭她已像吃花生米那樣把糖果嚼去了大半袋,朋友的客廳地上散滿了糖果紙……我們面面相覷,覺得十分稀奇。

這只是個小小的前奏……往後的十多年歲月,問題接踵而來。花樣日日新,煩惱天天有,使我們窮於應付。一位輔導我們的心理醫生說,她的心理比生理的成長至少慢了4年(那正是她空白的學前階段),大人要付出更多愛心和耐心來看顧她。

教會裡弟兄姊妹都很疼她,喜歡跟她玩。她如廁洗手後,就很親熱似的與一位哥哥玩,卻偷偷在他屁股上印了兩個濕手印;也會突如其來地對著每天接送她上學的司機臉上吐口水;自己跟著同學到別人的生日會去,等我們瘋了幾小時找到她時,她正在生日會上光著腳板爬上樓梯,任我們怎樣叫也不下來;又趁舅舅午睡時,把他新電好的髮型剪了一個小窟窿;爸爸用自動相機拍照時,告訴她不要往那邊去免得撞倒相機,她就偏偏繞著相機奔跑一圈;把我燉了數小時給她喝的滋補糖水倒在洗手盆裡;在商場裡從椅上跳下來,把一個印尼人的腳趾踩得流了血,那人氣得差點就要動手打人;我抱著妹妹,突然感到她在掐我的手臂,後來才發現她常常這樣掐妹妹的小腿,那次是錯掐到我手上去;擠在人群中看煙花,把身旁的女人掐得大叫起來;把不愛吃的東西扔出窗外,直至樓下人家上來投訴時,我才知道他們「領受」過的空中墜物有米粉、魚、炸油條等,要對他們道歉了又道歉……她惹的麻煩愈來愈大,我們對她愈來愈失去耐性,也同時失去愛心。

理論上,這孩子自小缺乏愛,我們都知道要加倍愛她;但實行起來時,專家的理論在她身上全都不能產生預期的果效。我清楚知道「萬事互相效力」,我明白神把她放在我的家裡,必有祂的旨意。但我質疑神的做法:我領養她完全是本著要把她「救出火坑」的一片愛心,但為何現在反而把我的家庭「陷入火坑」,這對我們兩夫婦和兩個女兒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們的關係愈來愈差,家庭氣氛很惡劣。不止一次我想把她送回父母那裡,但神攔阻了這事,幾次都送不成。

不斷禱告求神開路

多年來我們從不間斷地為這事禱告。起初的幾年,我求神給我愛心好好看顧這孩子;之後幾年我失去耐性時,我求神除去這根刺;再下去幾年,神沒有除去這根刺,卻使我產生危機意識,我痛哭求神開路……有好多年的時間,我們都陷入一個痛苦的困局裡:我們是一家人,但我們不但沒有親密關係,還幾乎彼此為仇。我每天早晨醒來巴不得她從我眼前消失,我相信她也有這種想法。

在她十七歲生日那天,我開了一本對話簿,嘗試用寫信的方式與她溝通。好多次的衝突過後,彼此冷靜下來寫信時,都坦白的寫出了心中深處的話,雖然這樣做有時會傷害了對方,但傷痛過後的反省,的確加深了我們的溝通和瞭解。

有一次,她在對話簿中寫道:「我在家中感到很大壓力,我以後要改變態度,對你們和妹妹如外人一般,就當我是寄住的……」,當時我第一個感覺是極度心痛,我問神:「為何我們辛苦掙扎了十多年,到頭來這孩子還是寄住的?還要我們再痛苦多久?」再想下去時,一陣怒氣「刷」的衝上心頭,那憤怒愈來愈大,我對神憤怒,更對她憤怒……

在沉默了三天後,我狠狠的回了一封信給她:「我們家不收寄住的人!現在妳只有兩條路可走:一. 重整關係,把這裡當成妳的家;二 . 請妳離開這裡。如果我們不是敬畏神,我會要妳選擇第二條路,我何必留一位寄住的在家中?但我知道神要我們接受第一條路的挑戰。歸根究底,我們順服神,要學習愛,學習饒恕……」

神的旨意漸顯露

她十九歲那年,去了廣州美術學院唸書。我鬆了一口氣,樂於過一段沒有她的日子。但我還是求問神:「這是不是的心意?無論如何,求顯明旨意,我願順服。」

神的旨意漸漸顯露。在她離家期間,她終於想家了。以往她最享受我們不在她眼前的時光,但當她真的可以獨居時,她卻渴望放假回家看見我們。她說想回家跟爸爸聊天,跟媽媽逛街買菜,跟兩個妹妹一起玩……一年後,她放棄了美術學院的課程,回家了。

神很幽默,我以為祂讓我們走第二條路,誰知那只是借路,至終祂帶領我們走了第一條路。過程中,她成長了,與神建立了親密關係,學會感恩。一如我在她十七歲生日那天給她的信中所說:「不要只注意自己生命中困難的地方……常常向神感恩能使妳跨越許多難處。」而我們也學習了順服、放手。專家的理論不能改造她,惟有禱告可以改變一切。

之後,她接受堅信禮,屬靈生命漸漸成長,與我們的關係也日見改善。她樂意與爸媽談心事。多少個深夜,我們為著她的工作、事奉、人際關係、戀愛,與她一起禱告,求神帶領她的人生。她突破了「寄住」的心理障礙,以這個家為榮,敢於向人見證自己的過去,述說神在她身上的奇妙作為。

神其實早已為我們家預備了豐腴美地,然而因著不順服,缺少愛和忍耐,我們不懂得及時領受,卻在曠野繞了十五年。回首望去,一路走過來時,沿路盡是神的恩典—家人的支持、她的團契導師、主日學導師、教會弟兄姊妹、我的同事等等的代禱。

15年的艱辛曠野路是一個成長的過程,神讓我們學習在絕望的曠野中向祂呼求。神從不讓屬祂的人徒然受苦,越過曠野就是青翠美地。

(作者為香港荃葵崇真堂師母、本刊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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