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與我進入空巢期已五年了，兩個男孩子明年也將大學畢業，這次夏天赴加拿大探望他們時，一切旅途事宜皆由他們兩兄弟來打點，師母除了深刻體會兒子已經長大外，另外小兒子偶然兩次擁抱親吻她的面頰更使她格外的甜絲絲。

擁抱的體味

    我們的文化從來不鼓勵彼此擁抱，更不輕易有身體的接觸，能用語言傳達一下愛和關懷已經很不錯了！擁抱是不習慣？難為情呢？還是肉麻呢？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太拘謹了，放不開吧！

    一輩子有印象擁抱過父母的經驗不多，也記不起，直至父母近年年事已高，母親臥病床上才順其自然為她扶上扶落，間中才有了身體接觸的機會。家族就是缺少這方面的傳承，故此，家中兩個小男孩打從高小開始，已經婉拒擁抱，直到五年前送兒子出國，臨上飛機前，兒子輕拍我們肩膀，才在半擁抱中感受離別的傷感和兒子長大的喜悅。其實人人都渴望被愛，擁抱能令人倍感親切溫馨。在家中，不論是在廚房抑或大廳，我喜歡親一親、抱一抱師母，但她心怕對窗有眼，不好意思，仍受拘謹文化中作祟，以為畢竟是閨房中事吧！

    這輩子，我的肩膀是師母的專用，從沒有被其他同性或異性借用過。直到近年，在教牧輔導的過程中，倒有兩三次借給不同的弟兄用過，看到那平日拘謹的男兒漢，伸展雙臂向著自己撲來，俯在我的肩上痛哭，情感不再抑壓。感受別人投入我懷的那份真情真性，總叫我即時感動，那種感覺好純好真，生命頓然不分你我，我們都是同居於一個身子的肢體。

    很多人一輩子沒有機會觸摸過父母，夫妻可能十幾年也不曾牽過對方的手，大家都活在拘謹冷漠的互動中，對以身體接觸來表達的愛意，假裝著沒有需要。其實那份渴望是深埋心裏，總是愛在心裏口難開，帶著未竟心願直到終老，多可惜啊！但願人人都有勇氣張開雙臂，對親愛你、關心你的人擁抱一下，那份感覺真的好好，好好！

品格工程

    小兒子自幼甚有原則，絕對遵守交通規則，每逢橫過斑馬，雖然遠近無車也要等行人綠燈亮起才過馬路，甚麼處境現實，甚麼見機行事，對他來說只會徒令他思想混淆，我這個父親只得乖乖的跟他一起遵守交通規則；直到今天他處理事情仍然很有原則地堅持。

    有父母曾經掙扎於究竟讓孩子在將來充滿激烈競爭的社會裏，培養絕不吃虧的生存之道，抑或甘於自己吃虧，仍然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基督心腸呢？我是始終堅持無論在甚麼時代、甚麼處境，「爾虞我詐」、「損人利己」、「冷酷無情」比之「技不如人」、「學庫不及五車」都永遠被人所不齒，品格素質永遠是站在人心傾向追求的高位。

    品格不是教授獲得，而是培養出來的，乘車爭座位抑或樂於讓位給老弱？街道上遇上賣旗籌款而拐彎走，還是主動上前捐獻？有錯勇於承認或是逃避卸責，這些是需要一點一滴累積培養。孩子有如一張白紙，父母有責任在上面繪出甚麼的圖案：

─是充滿色彩抑或陰沉灰暗；
─是被愛環繞抑或充滿爭競；
─是清純抑或複雜世故；
─是寬容抑或斤斤計較。

    父母就是孩子將來樣式的設計師，如果你想種瓜得瓜，今天就要開始努力耕耘澆灌。

放手與陪跑

    家中兩個男生從小就在男女合校上課，打從小學開始，就已經給他們灌輸不要過早談戀愛的教育。偏偏事與願違，敵不過自然生理需要的吸引力，大兒子剛完成初中就開始與鄰班的女同學牽起手來了，而且頗為認真。我也認真地送上忠告，年紀還輕未夠成熟，連自己真正想要甚麼都不清楚？愛情是什麼？這個年代少年人的初戀多半無法開花結果的，終有一天彼此要承受失戀的痛楚。但大兒子對我說：「好歹也讓我試著自己承擔吧！」奈何他情根已種，阻也阻止不來，可以做的只有愛屋及烏，替他們護航，主動的去了解和接納，讓他倆在光明中交往，總比進行地下情好。這段日子做過無數次的「柴可夫」，替兒子接送女朋友，不自覺的做了他女朋友的半個父親，也預備有一天陪著兒子承受那失戀的滋味。

    為人父母擔驚受怕，是因為我們知道縱有萬般準備，也無法擔保子女的成長路是一帆風順，無驚無險地到達目的地，這是一個他們必須自己要跑的過程，父母充其量只可提供過來人的經驗，不論他們是否聽取我們的建議，我們還是無限量的與予支持，不論成敗，家仍然是兒女撤退時的大後方。

    不管我們作父母的多麼想保護孩子，他們一旦進入青春期，就有一種強烈的獨立意識，你的過度關心，可以被視成干涉，有問題他們寧可找朋友、找導師，除非父母給予子女足夠的尊重，有時寧願選擇放手以換取彼此良好的關係和溝通，為浪子留有回頭的後路，才是父母給兒女一份最大的保險投資單。

非走不可的彎路

    人生中有許多過程是當事人在開竅前非走不可的彎路，由青春少年的反叛期到營營役役的雄心壯志期，何日才是驀然回首，自己真正想要的在那燈火欄柵處？

    小兒子自少很有個性，五年前告訴父母他的第一個學位想念電影，叫他母親苦惱了大半天。我跟他說好說歹，勸說他先念好一些基礎大學課程，留待第二個學位才完電影夢吧！回憶三十年前，自己父親走了半個地球來到我唸書的地方，我由愛城跑到溫哥華會他，兩父子在「地茂」旅店過了一夜，那夜談的是見聞、信仰、抱負，當時剛信主但仍然相當左傾的我，不知好歹嚷著要回祖國貢獻所長，明顯是有違父母望子成龍的心意，但父親沒有即時負面的反應，只是為我分析那段中國正經歷文革動盪期，容不下知識份子的情景，回想起父親那份氣量胸襟，不愧是行過萬里路。

    做父母疼愛自己的孩子，穿什麼、做什麼、吃什麼、交什麼朋友……，事事關心，但到有一天，當自己的好意反而令至孩子心中不滿、反感，何不索性讓他們自己闖一闖，只要在生命安全有保障之下，那又何妨？有時師母也會在生活上的提醒刺痛了我的自我，我只好向她說：「好歹就讓我錯一回吧！又不是大不了的事情，連錯的權利也沒有，做人有什麼意思呢？」

    在人生路上，有一條路每個人都非走不可，那就是年輕時的彎路，還沒有「碰釘」碰得頭破血流，怎能心息開竅，怎能練出銅皮鐵骨，怎能長大呢？我們過來人最易患上「以老賣老」，「孩子，這條路不通」、「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那又如何？無所不知的上帝豈不預知亞當夏娃會有犯錯的一天嗎？耶穌豈不預先提醒彼得三次不認主嗎？上帝有沒有攔路？主還有沒有愛彼得？今天，雖然我們的孩子與我們的想法不一樣，有些彎路是他們非走不可的，我們會否尊重他們的選擇，關心地說聲「一路小心」！

大兒子天望的迴響

    若問父親對我的教導有那點最為深刻，我想就是人要知足和忠於自己的原則。前者已經成為我的座右銘，後者則是我一生仍在學習的功課。

    十多年前Game Boy是我們小學生的潮流恩物，身份象徵，在同輩間無不以手執一部自己的 Game Boy 為榮。可是父親就是反對我們擁有Game Boy，心裏一直耿耿於懷，為甚麼別人有而我沒有，家裏又不是窮到買不起，自己讀書又不比人差，曾經我提出與父親做個交易，以多次的一百分來換取這份大獎，可是父親仍是一口拒絕了。

    後來他還是給了我當時未能心服口服的答案，除了那細小的螢光幕有損視力之外，他想我學習知足，讓我明白別人一窩蜂追求的東西自己未必一定需要，也叫我知道需要和擁有的慾望要來得恰如其分。其實，我家比很多人都豐富，一家四口住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從未少過1700呎的居所，上學放學父親親自駕車接送，父母又經常帶我們去旅行遊歷，可以讓我們在沙灘一面玩一面做功課，更從來沒有將我們和別人比較。我們雖然錯過了擁有Game Boy 的童年，取而代之卻是上了知足人生的寶貴一課。

小兒子天亮的迴響

    很久以前，在一個極之平凡的四口之家，一個七八來歲少不更事的小男孩，天真率直、沒有機心，也無慾望，縱使他不明白恨，也不明白愛，卻已活在被愛之中。那時，正值寒冬的下午，小男孩下課的時候，霎見老遠站著一個英挺筆直的身影，就知道是爸爸在等著他放學，手裏拿著一包熱騰騰的零吃，這天小男孩感受到溫暖湧上心頭，因為是第四天收到爸爸帶來熱騰騰的心意了。從那天起，他知道他是被愛包圍著。

    小男孩漸漸長大，一天他與媽媽吵架了。小男孩有他的夢想，但他媽媽卻認為小男孩的夢想不切實際，不肯妥協。他爸走到小男孩跟前，拍拍他的肩頭，他意會到爸爸希望他該聽媽媽的話。夜裏，爸爸來到男孩的床前，告訴他夢是要追，但媽媽的擔心也是無可厚非，不如先令媽媽安心，才再去圓夢吧！那一刻，小男孩感到莫名的溫暖與支持，那份支持，是希望、是動力，也是一份愛。

    去年，小男孩的祖母被接回天家了。那段日子，爸爸東奔西跑，無時無刻，不眠不休的為祖母處理身後事，小男孩看在眼裏的，不獨是一副疲憊的身軀，還有他爸爸沉重的背影後，那份失去至親，不能言喻的痛。追思會上，他彷佛看見爸在哭了，小男孩是多麼想拍拍他爸的肩頭，告訴他我也在支持著你的。

    爸，我真的長大了，我不再反叛，也不再那樣意氣用事。這幾年在外生活，歷練多了，請你不用擔心我，你也有你要追的夢，要圓的夢。夢，如果是真的可以實現，我希望可以回到從前，回到那七八歲的時候，手裏接過那包零食的同時，及早的告訴你，爸，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