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李志剛（光華控股集團總裁、彼得．德魯克管理學院主席）
訪問整理：李建青

從97年的金融風暴、03年的沙士，一直至此刻的金融海嘯，自己經歷了幾次大起跌，其中最難熬的是沙士之後的一段日子；反之，今次的金融海嘯，對個人和公司的影響並不太大，是過去的經歷裝備了我，讓我在當中調整了心態，才能在這次危機中存著一顆平靜的心，以積極的角度看整件事情。

回看金融風暴期間，自己在跨國公司工作，公司雖要裁減員工，但主要是一些外籍同事（本地員工只有兩三名），對我沒甚麼影響，反而有機會晉升；到了翌年，我甚至離開公司創業，成立自己的公司。只是到了沙士期間，公司生意開始轉差，個人面對很大壓力，因為是自己一手建立的生意，旁人都幫不上忙，心裡既無奈又絕望。之前自己的事業一直很順利，以致人變得自我，覺得自己很「掂」；幾年間兼任了許多公職（亦因此疏於打理公司業務），以為可以為神「做大事」，到處為祂作見證。直至沙士以後，才明白有許多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之中，從前亦過於自恃；我終於在神面前謙卑下來，學習將一切交託給祂。

謙卑交託

那段日子自己一直看《雅比斯的禱告》這本書，令我明白到上帝賜福予人（好像之前一直事業順利），並不是要我獨享其福，而是要成為一口流通的管子；擴張個人境界，是將祂的恩典和祝福帶給身邊的人；祈求神的同在，因為祂才是我們力量的泉源；離開誘惑，不遭患難，是為了讓我們可以專注仰望神。在過程中我學習信心交託，同時明白了一個功課：在態度上要樂觀，在行動上卻要保守。意思是我們要積穀防饑，凡事不要去得太盡，一定要有所儲備。舉個例，好像秋收將糧食儲存預備過冬，你以為春天三月便到，誰知那一年天氣反常，春天遲來了；如果你之前預備的食物只是「剛剛好」，那麼你便不知怎辦了。另外一個功課是，我體會到每個人承受風險的能力不同，不要高估個人能力，因為許多時災難的發生超出自己的想像。

從03至05年，神讓我切切實實上了一堂謙卑的功課，不再靠個人己意去籌算將來。記得05那一年，公司虧蝕了許多錢，後來在神奇妙帶領下，進入如今的公司工作。許多朋友都說我跟現今的工作是「絕配」（good match），因為我的職責涉及營商、管理、教育培訓及慈善工作（包括監獄事工），這些都是我擅長的範疇，亦與個人使命和性格十分配合。直至那刻，我看見自己是神藍圖計劃中的一部分，祂一早已為我的前路部署鋪路。

投資與投機

今次金融海嘯跟之前沙士時期一樣，問題出於人高估了個人能力，在期望與現實之間出了落差。事實今次影響更大，因為無論是97金融風暴或沙士，受牽連都只限於一些地區（像亞洲）；可是今次「海嘯」卻席捲全球，影響之廣，無人可以獨善其身。今次可以說是一次集體抑鬱的體驗，不少人對前路感到灰心絕望；然而要感恩的是，個人和公司在這段日子所受的影響甚輕微，公司在一些非營利工作上（如培訓工作）甚至要增添人手，有所發展，自己也可以在整個事件中較客觀和理性去分析形勢。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我的公司一直主張價值投資（長期投資）的策略，從不急進求利，因此過程中虧損不多。

事實上，兩年前公司曾買了一隻優質的大陸A股，本來公司一直不買大陸股票，因為風險高，有太多不明朗因素，那次是經過一輪分析才下決定。後來股價升了兩倍多，我們開始覺得不合理，那時候許多分析說股價仍會繼續上升，可是我們心裡不安，於是就賣出了。誰知不到兩個月，股價便狂瀉，旁人都說我們聰明，可是我們很清楚自己絕不是別人以為的「精明」，我們只知道那樣的回報率「不健康」，繼續下去只是參與一場賭博而已。對公司和我個人來說，投資和投機絕對是兩回事。簡單來說，投資是投放資源，以致對社會和個人帶來真正的價值提升；至於投機，大家只是買一個機會（非實質），不斷要求回報，背後出於一份貪婪。

好時代的開始

早陣子巧遇一位朋友，大家很自然談起金融海嘯。我的朋友在一間大基金公司當高層，我和他都認為如今反而是一個好時代的開始，因著今次的危機，叫人看見背後其實是管理出了問題，過往許多管理者都有貪婪、誤導、壟斷等情況，如今喚醒大家正視問題，要將一切重回正軌，強調管理者要有責任感，持守真理、誠信，並作出正確的領導。管理學大師彼得．德魯克（Peter F. Drucker）早已提出價值投資的觀念，他認為企業本質不應單單著眼如何賺取最大的利潤，反而應該追求利潤「最低化」（minimum profitability），其意義是賺取既定利潤時，應專注在其使命上，以致可以不斷創造客戶，利潤自然提升。

德魯克又指出，企業的管理者應是個負責任的人，具備正直品格和有效性（這裡指「做對的事情」── do the right things rather than do things right），他要對股東及員工有承擔，並推動企業清晰實踐使命，為社會帶來創新、增值。這裡補充一句，德魯克的意思並非說企業不應賺錢，而是應賺取一個符合期望的合理利潤。今次的金融海嘯，無疑是企業追求利潤最大化的一個負面參考。

家庭與投資

最後，我想到投資和家庭之間，兩者其實有不少共通之處：首先，你若長期投資一間公司，你與投資的公司彼此之間會存著一份忠誠和承擔，彼此可以坦誠溝通，這是一種關係。你會用心關注那公司的業務發展，不會隨意分心到其他股票上；除非那公司出現一些根基性的改變，否則你不會輕言放棄。同一道理，你對家人會有一份承擔和委身，對你來說，他們佔你生命中的核心位置，值得你投付一切的專注和心力；除非出現了一些根基性改變，你永不會放棄你的家人。無論是你投資的公司或是你的家人，若對方承受外間壓力（好像輿論壓力），你總是會在背後支持，不會輕言背棄。

其次，我們應抱有一種管家心態。對上市公司的主席或行政總裁來說，公司有了錢（像透過融資），很多時會以為那是屬於自己的錢，想真一點，那些只是小股民託管給你打理的錢，公司企業的管理者有責任用在對社會有效益的事情上。在家裡，作為別人的丈夫 / 太太或父母，要明白每個人都各自有責任回應上帝的託付，不必你去操心，須知道孩子或配偶並非個人的「擁有品」，我們只是受託去照顧家人（管家），只要用心盡責去做好自己在家裡的責任。說到這裡，我對自己的孩子有很多內疚，因為工作忙碌，少有時間陪伴他們。好像不久前，我幾乎忘了女兒星期六的家長日，若不是女兒前一晚提起，我便會出席機構的會議。

還有一點，成功會帶來試探。假如你第一次投資成功，身邊會有很多人慫恿你繼續下去，結果你會押注越多，最後泥足深陷；同樣，當你以為自己在事業或家庭很成功，不自覺便輕忽了家人關係，最後可能會「輸掉」一個家。讓我們彼此提醒，家只有一個，值得我們終一生專心經營，好好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