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未曾應許

蕭宏展

當年的憂患意識，其實十分薄弱。如果可以讓時光倒流，也許我們不會在婚禮中編排這首歌。

患唐氏綜合症的大女兒今年14歲了。隨著她的出生，我和太太經歷了夢想的幻滅。滿腔對初生女兒的熱愛，化成了痛惜的愛憐，也化成了對人生憂患更深刻的體會。

抽離痛苦的本領

早已年過不惑的我，因為職業（心理醫生）的緣故，理應十分體會人生的痛苦。每天都聽到心靈創傷者的故事，自然能體會人生的甜酸苦辣吧！不一定。我們這些「心靈治療者」，大多練成了抽離病人痛苦的本領。假若沒有一個弱智的女兒，也許我只會客觀地分析病者的問題，不會嘗試親身體驗他們的掙扎。

一位有血有肉的病人

記得Herbert初次見我的時候，神情沮喪，目光散漫，言談間屢次流露出厭世的情緒。那時，他在一間跨國電腦公司任職總經理。因為沉重的工作壓力，患上嚴重抑鬱症，接受治療後，他的病情開始有了進展。他每次覆診時都坦誠與我分享自己的心境和際遇，使我感到他除了是一個病人外，更是一個有血有肉、有真性情的人。他雖然位高薪厚，卻很喜歡和各階層的同事交朋友。為了幫助一位投資失敗的朋友，他願意借出數目不菲的款項。一位兩年前因精神病自殺去世的朋友，到了今天，Herbert還繼續關心和探訪這位朋友的母親。

Herbert在病情穩定後，毅然決定離開優厚的工作崗位。因為他的身心在長期抑鬱和工作壓力下已經疲倦不堪，而且他當時還要面對公司重組後更趨複雜的工作環境。離職以後，他經過了一個休養生息的階段，每天可以悠閒地看三份報紙，游泳、健身、重拾和發展水彩畫的興趣，然後再重新投入另類比較有創意和較有彈性的工作。他轉職後，金錢的回報雖然比轉行前低，但生活質素卻比以前好。回顧他這段日子的人生歷程，放棄高職厚新，不僅是因為抑鬱問題，更是因為他的價值觀改變了，他的人生找到新方向。

海洋公園的人生觀

Herbert在憂患中的歷練，他對生命的熱愛和執著，常令我這自以為是的基督徒醫生，慚愧不已。

我們常以為世界是一個大型的海洋公園。有趣、有勁、有fun，才是理想的人生，遇到挫折和逆境時，就會問上帝為甚麼容讓我們受苦。我們不懂得在逆境中學習力和忍耐力，在荊棘中正面地去尋找出路。

我堅信神蹟和醫治。可是，今天香港教會中漸漸滲入「黃大仙」式的權能醫治，強調只要求者有信心，任何疾病都能即時痊癒，任何綑綁都能即時釋放。對這種信念，我有兩個質疑。第一，這信念全盤否定了生命力的頑強，和上帝願意按著程度使用逆境去深化我們生命的心意。第二，不斷重複的、「即食麵」式的神蹟，使我們不再需要培養責任的承擔和抗逆的能力。最後，我們會發覺很多用這種方式去求的結果是「不靈」的，使我們埋怨上帝，或質疑自己的信心。

孩子的明天

最近全城都在憂鬱的氣氛中。有一位在國內做生意的病人，常和我談起香港漸漸失去優勢。我們的孩子都在富裕中成長，都被寵慣了，怎樣能夠在明天的競爭中自強呢？我想，孩子還小，還有機會去學習和接受訓練。問題是，我們這些做父母的必須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人生觀，用積極的態度面對人生的風浪。這樣，我們才有生命的內涵，才有表裡一致的榜樣去教導孩子。

（作者為執業心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