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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尋常而堅韌的生命,說明了女性的貢獻和重要性並不需要什麼主義論據的陳構或支持,也不容任何思想學說否定和踐踏。
尋常的生活,跌撞扶起,相濡以沫,沒有傳奇;這也是每個家庭都可以並應該體會和經歷的神蹟吧。
吃素菜,彼此相愛,強如吃肥牛,彼此相恨。(箴十五17)
母親是安徽安慶人,十來歲的時候在老家遇上父親,自此就離開家鄉,跟隨父親南下漂泊。
母親從沒有受過正式的教育,但她的識見、對應、守望和籌算,卻是家裡長久以來那眼不能見的基石。
父親往外跑的日子,母親依然是忠誠地守護著一家。她從來一刻也沒有停下過,直至1981年的夏天,血栓塞(中風)導致的左邊肢體不聽使喚,才叫她慢下來。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沒有停止為她的兒女和孫兒們付出。
小時候的片段幾乎都有母親,但不都是愜意的。印象中的母親少有像鄰居媽媽們般閒下來聊天。她大清早就到河邊洗衣服,早上到紗廠幹活,下午回家打掃清潔、燒飯做菜,晚上縫補衣服,還得籌算和安排我們上學的各種需要。儘管是這樣多的擔子和壓力,但母親還是把家理得井井有條。
母親手上的功夫多,而我們因為還小,只有幫倒忙的份兒。比方說,那時候燒菜燒水用的都是炭爐或火水爐。使用這些爐需要一定的技巧,如果調不好火的話,鍋爐一定燒黑。記得有好幾次,我們燒水,把鍋放爐上一擱就跑,未注意調好那火。結果把本來亮麗的鍋薰得黑似炭一樣。母親回來氣得不得了,就把我們結結實實的打了一頓。把母親的東西搞砸的例子不可勝數,結果也是一個;痛打一頓。
母親管教我們不算嚴,但責打的回憶卻不少。那大多數是因為和別的小孩子吵架惹的。每次小孩子們吵鬧,母親不問皂白,總是把我們拖回家就打,使我們很不甘心。爾後她總會說:「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這樣打是要讓別人知道我不疼壞我的孩子。」但那些日子,心底總是疑問著母親是不是真的愛我們。我甚至曾經還真的想過,究竟自己是不是被檢回來的野孩子。
到長大有自己的家庭之後,逐漸明白下班回家後那種疲不能興的感覺,如果再背負那麼一兩個叫人沮喪、擔心、不平、憤怒、恐懼或痛心的經歷,任誰也不能夠笑嘻嘻地面對家裡人,更甭說對家裡一團糟的狀況以「平常心」處之。我能夠體會母親的擔子和壓力,這是後來的日子了。
在我眼中,母親是為我們而活的。在我所有的記憶、經驗和了解裡,母親從來沒有為自己計劃過任何事。一直以來,她都為我們兄弟姊妹操心:學業、工作、婚嫁、身體、將來……她連存一分錢也是為我們。如果說世上有無私的人,母親一定是這麼的一位。
在台灣唸書的四年,我寒假回家時,母親總會把存好的幾百塊給我,好讓我作下一個學期的零用。那時候的我骨瘦如柴,母親總笑我油泡也不胖,
1981年的夏天我剛考完大學的畢業試,正等待著父母親來台參加我的畢業禮。五月一個黃昏,我接到從香港撥來的長途電話。電話那端的哥哥說:「母親中風了,你趕快回來吧!」回到香港,我放下行李就往醫院跑。到了母親的床前,母親看著我說:「寶玲,本來好好的,你看……」話就講不下去了。我也只能強忍淚水安慰她。
從醫院回家後,母親每天的起居衛生都由我來幫忙。記得第一次替母親洗澡時,她哭了。我也低著頭抽泣著。那些日子很不好過,中午帶母親到醫院作物理治療,然後回家幫她洗澡、午睡,我再去買菜作晚飯,等父親和哥哥下班。然後回神學院上課。
我固然是心力交瘁,但母親從一個能幹的人變成一個依仗別人幫助才能生活的人,她所承受的打擊是沉重的。至於大學畢業後進入神學院攻讀,我心裡同樣處於極度的恐懼和憂慮──生怕母親病情轉變,生怕快將退休的父親同樣害病,憂慮自己是否作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不知誰曾經說了這樣的一句慧語:「想像永遠比現實可怕。」那些日子,我卻因多與母親談話而認識她、認識自己。
母親的韌力驚人。病情穩定下來後,她又開始打理家務了。個人的起居固然自己處理,她甚至可以單憑一隻右手,買菜、切菜,以至燒好一桌子的菜。我們常笑說她是「獨臂刀」。
在母親的眼裡,我們永遠是她的孩子,縱使我們已經長大,甚至相對地穩定。每逢新年或在兒孫們過生日時,她總會從那微薄的儲蓄拿一部份作「紅包」。我可以說,母親總愛找一些機會「幫助」我們。「寶玲,你有自己的家庭要供養,你收下吧。」母親把幾百塊錢塞到我的手裡。想想母親那不能再省儉的簡樸生活,再摸摸口袋裡的錢,每次我都會鼻子發酸。母親(或說我們家)從來未曾富裕過,但母親對我們的鼓勵卻從來不會吝嗇。
在母親的眼裡,我們永遠是她的孩子;就算我們已經長大,還有成了家的,但她還是為我們擔心,替我們高興。我們若有什麼高興的事兒,母親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喜樂。早前我們一家參加外甥的大學畢業禮。當外甥按司儀宣讀他的名字上台的時候,母親高興的落淚了。然而,要是我們遇上了困難,母親比任何一個人更著緊。只是她也察覺自己的限制,她常說:「我沒有能力幫上什麼忙,只能為你們禱告。」母親每天都虔誠地禱告,不僅為她的子女,也為我們在閒談中提到的朋友和教友禱告。
在四兄弟姊妹中,母親最不能放下的是妹妹。因為身體障礙的關係,妹妹住在香港痙攣協會在沙田的宿舍。每隔一週便在週末回家度假。妹妹不能回家的日子,母親會爭取機會與哥哥一起前往探望。
從荃灣到沙田,並不是想像中的容易和方便,特別是對七十多歲,半身不遂的母親而言。本來因為中風已經緩弱的身體,近年更見明顯。從坐的地方起來,母親不能馬上開步,必須站立片刻才可以移動。當她走路的時候,左腿抖顫的現象明顯可見。每次看到她上公車,使勁地用右手右腳抽起整個人往公車上送的時候,我的鼻子又不禁再酸起來了。
看著母親上下公車,再想到曾經和母親一起聊天幹活的鄰居媽媽們,心裡有時候免不了一絲愧疚之意。那些媽媽們在兒女長大後,不是遊山玩水就是參加各式活動,只有母親從1949年來港後就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島,惟一一次離港就是在1981年回鄉探親,不料回來一個月不到就中風了。
雖然我們曾多次建議和母親一起參加短線旅程,但母親因為多種的考慮,至今還未能成行。也許在母親心裡認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什麼地方也不再重要了。
探望妹妹的日子,就是這樣的時光。在那些週末,我們大都會約定時間在宿舍會合,然後帶同妹妹外出一起吃飯。雖然只是一個半小時的光景,但那是我們最愉快的時刻。母親、哥哥、妹妹和我四人,到宿舍附近的商場逛,再找一間店子坐下吃午飯,不是什麼特別的店或特別的食物,甚至我們的對話也不外是家常話、小時候的片段。只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可以坐在一起分享著食物和生活,這不也是一份恩典嗎?我想那也必定是母親感到欣慰的時間。
孫寶玲教授,美國南方浸信神學院哲學博士。自1993年任教於香港浸信會神學院。近年著作有《約翰福音文學註釋》、《路加福音析讀》、《從聖經到宣講:學人與學道》、《此時此道》等。承蒙突破機構授權轉載孫寶玲牧師《是他,是你,也是我》第80-89頁〈母親〉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