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人常在種種逆境中喊苦，甚或在電視新聞中得悉有青年人自殺時，從成年人口中最常聽到的一句評語卻是：「比起我們年輕時受過的苦，你這些苦算甚麼？現在的青年人比起我們當時，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差得多了。」

　　當然，這種把別人看扁、自抬身價的批評，青年人聽在耳裏，自然不是味兒：「你們這些老人家又懂甚麼？你們那時讀書不成的話，做苦力也能養活自己，今天就算大學畢業，若非從事那些金融行業，我們的薪水少得就連償還大學學費欠款也是勉勉強強，我們今天的困難，你們又懂多少？」

　　成長從來都不是變魔術，沒有速成，沒有捷徑，總是一步一腳印的，從滿身泥濘中爬起來、站起來，然後才看得見遠方的風景。誠然，上一代人經歷過戰亂，經歷過百廢待興的艱苦重建，經歷過社會制度不公帶來的種種絕望黑暗，這些經歷不能說不苦。卻也是這些經歷，使這一代人在逆境中磨練出「再苦的事我也要勝過」的不屈信念，使人對未來有信心有盼望，也能忍耐一時的困境，更有耐性去等待逆境過去。

　　今天呢？今天的青年人正在面對怎樣的景況？而這些景況又會把這一代人，帶領到怎樣的境地，塑造出怎樣的個性？會面對怎樣的人生分岔路呢？

資訊氾濫的迷亂

　　我們這個時代每天接觸的資訊量，比起幾十年前，是幾何級數的倍增。今天資訊進入數碼化時代，分享資訊實在簡便快捷得太多，隨隨便便地按一按鍵，一切有用沒用、有益沒益的電子檔案，就能輕易地複製到千千萬萬人的電腦中。

　　互聯網的發展也是一日千里，網絡應用進入 Web 2.0 時代，意即在網站上提供資訊內容的人，已從網站站長轉到網站用家；過去站長為內容把關的責任，如今已交給所有網友─這意味著知識質量的裁決，已由權威人士轉到一般網民；第一手消息的發放，也由傳統的傳媒機構轉到撰寫個人網誌的博客手上。

　　我們每個人站立的位置不同，看事物的眼界和視野也不同，所以過去只有少數不同觀點的資訊世界，如今變成百家爭鳴、人聲鼎沸的局面。正如生活艱苦，可以磨練出我們量入為出的節儉智慧，也有機會使我們更熱切忘我地追求物質生活；資訊的充塞，可以使我們眼界擴展胸懷普世，卻也可能變得甚麼都一知半解思考淺薄，一切資訊也能在網上輕易尋獲，卻失去判別資訊的深度智慧和耐性。

　　在大學教書的朋友有時會慨嘆，學生在互聯網能輕易下載各類資訊，但怎樣嵌入他們的功課之中，他們是否真明白自己所援引的內容，如今需要花更多的精神去判別，分辨那些看似頭頭是道的語句，到底是學生自己的文字，還是不經大腦的剪貼。

　　傅士德（Richard Foster）在他那本經典著作《屬靈操練禮讚》中，劈頭就說：「膚淺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咒詛。」就像先知一樣，一針見血。當世界隨著資訊快速流動，就像微軟的創辦人比爾蓋茲 （Bill Gates） 所描述，商業活動他日將會像思考般飛快，或像媒介學者波斯曼（Neil Postman）分析電視新聞般提到，我們每隔幾分鐘就從天災人禍的報道，跳到節日喜慶的消息，接著又回到殺人亂倫的新聞，我們能有怎樣的專注能力，去靜心聆聽世間發生的時事？我們對苦難的憐憫，能否從一剎那的悲傷情緒，延展到長時間的設身處地？

　　因著資訊的流通，青年人的眼界實在比過去寬闊得多。但在這個基礎上，如果能多作思考以增進判別的智慧，也讓憐憫的心同步成長，那會是一幅多麼有朝氣的景象。

WWJD的下一程

　　曾經有一段時間，青年人的飾物中經常出現這四個英文字母：WWJD。若把這「密碼」翻譯出來，其實是代表一句話：「耶穌會怎麼做？」（What Would Jesus Do?）這也就是說，如果耶穌今天面對我眼前這個處境，祂會有怎樣的行動去回應？

　　有些人對這種思考進路表示嘉許，認為能提高青年人在日常生活層面中有意識地邀請耶穌同在；也有些人認為，這種做法是憑空猜想，騎劫耶穌，以基督的名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從道理上說，兩者並不衝突，但我最關心的，倒是為甚麼這幾個英文字母能成為一時風潮？青年人到底被甚麼東西吸引了？

　　正如剛剛提到，我們這個時代的特徵之一是資訊湧流，在混雜的資訊大海中，簡單直接的、醒目搶眼的標題，是信息流通的關鍵，也有助於信息深印腦海，這是廣告宣傳最巧妙嫻熟的伎倆。而慶幸的是，WWJD背後所期盼的，其實是一份對意義追尋的願望，是對生命境界提升的祝禱。

　　資訊鋪天蓋地，其中一種反動是令人不想人云亦云、隨波逐流，想在身不由己的洪流中找回自己的位置，這一點正好是介入生命成長的契機。密碼一般的幾個字母，使人從一般大眾中分別出來，成為圈內人的一個小祕密，是擁有共同身分的一個記號。

　　當然，一個記號是不夠的。把記號掛在身上，只是一個儀式一般的寄望，並未進到生命的更新轉化。內在的微小願望，需要外化成一個個生命的經驗，再轉化成對生命意義的體會，其實是一種內程和外程的同步互動。父母輩經常強調孩子在知識方面的增長，那是好的，但若單顧頭腦的發展，卻忘了生命經歷和實踐的配合，下一代的成長就會失衡，變得「頭大身小」，或如俗語所說，「講就天下無敵，做就有心無力」。

　　生活實踐，自然是跌跌碰碰的經歷。誰能一出世就會跑會跳？各人都有自己當跑的人生道路，都要靠自己的一雙腿用力踏上，父母輩能做的，大概就如教孩子學習走路一樣，讓孩子在一個不會危害生命的地方學習，讓他們用自己的腿站起來，在他們跌倒受傷的時候，有一個可以回去療傷休息的家，有一個無條件接納的擁抱。

梁柏堅，突破機構青年媒體經理，資深編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後於信義宗神學院取得基督教研究碩士學位。已婚，育有一子一女。個人網誌：http://pakkin.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