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芳

現實中的彼得潘和睡公主

劉先生與女友拍拖七年，若非女友催他結婚，今天他仍樂於享受吊兒郎當的單身生活。劉先生是家中獨子，標梅已過的大姐，好不容易才把他送到外國留學，盼他能光宗耀祖。劉先生從不敢違拗大姐，嚴格來說，大姐才是家中掌權的。婚後的劉太太一直無法與大姐好好相處，二人性格太相似，都愛權力，且是能幹的人。相比之下，劉先生性格優柔寡斷。劉太經常埋怨他“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對於家事總是愛理不理。

*　　　*　　　*

下午五時半，珍妮剛與朋友喝完下午茶，挽著百貨公司的許多大袋小袋回家。隨手拾起電話筒，跟太太姐妹們聊天：「哎喲，今天忘了買高跟鞋，配襯我的路易威登磨卡色小牛皮包。」不久電話插線，丈夫從公司來電，聲音結結巴巴，不大對勁：「老婆……我今天開會……」。珍妮並未留意丈夫異樣，只急著數說今天的遭遇：「今天米雪的襯衫跟我同款，真可惡。若不是珠迪無緣無故招惹她，我就不會出洋相……」連珠炮的抱怨使丈夫一句話也插不上，便沒好氣草草收線。珍妮從小就相信，嫁一個好丈夫是人生最好的出路，甚麼進修或工作計劃都不是珍妮的考慮。她慶幸自己嫁得好丈夫，期望丈夫會一生照顧她。

不願長大的孩子：彼得潘和睡公主

彼得潘
上述兩件個案中的劉先生和珍妮都已經結婚，可是二人心態行為猶如小孩，只期望由婚姻中滿足自己的需要，推卸個人的責任和承擔。在現代婚姻中，這種「長不大的配偶」比比皆是，使我想起兒時讀過的兩位著名的兒童故事人物。

《彼得潘：一個不願長大的孩子》（Peter Pan, The Boy Who Would Not Grow Up），是英國作家詹姆斯．馬修．巴利（J. M. Barrie, 1860-1937）的著名作品。彼得潘生活在夢幻島，一個孩子的樂園，天天與失踪男孩胡混，跟美人魚調笑，還有印地安人、陰險的海盜、各種野獸、性格的夢幻鳥、仙子、吞下鬧鐘的鱷魚，和鐵勾船長的比鬥。兒童世界的一切想像，都能在這裡得到滿足。男孩子拒絕長大，無需肩負成年男性的責任和承擔，夢幻島是很多男性心底的樂土，使人樂不思蜀。八十年代舞藝超凡的米高積遜，多年來為生活和成名錯過了成長的樂趣，他把家園建成一個夢幻樂園，便是一個好例子。

劉先生從小肩負家人的期望，光宗耀祖的壓力使他透不過氣來。長期活在別人對大男人的期望，很難面對失敗。但成功談何容易？故此，有人會以消極的方式來抵抗挫折感，譬如退縮、逃避等；而且對快樂的渴求更殷切，內心的小男孩伺機行事。彼得潘不是也要等待成人外出或睡覺時，才悄悄溜進溫蒂的睡房露台，偷聽溫柔的溫蒂講故事，箇中隱含一種性僭越的意味，彼得潘內心渴望好姐姐溫蒂的呵護關懷。事實上，男性在兩性關係中，期待母親或大姐姐的照顧和愛護，如小孩子投進母親的懷抱尋求母愛一樣，是內心的重要渴求及期待。當然追求母愛的小男孩形象，與經典兒童故事中英雄救美的剛強形象大相逕庭。

劉先生自小得到家人的照顧，家姐是強勢母親。劉先生與大姐的關係，儼然像溫尼考特(英國心理學家Donald Woods Winnicott, 1896-1971)描述的母嬰二人共同體模式。劉先生的自我難以完全發展，他的一切情感及生活需要有大姐來滿足。他內心對強勢女性照拂的渴求，從選擇配偶方面得到確認，他挑選與大姐形象相仿的劉太作為對象，可見劉太正好配合劉先生心中溫蒂的形象。劉先生遲遲未婚，也多少反映他對成長責任的遲疑。當然長不大的配偶並非一定會挑選與母姐相似的人，但是他們渴求被照顧的傾向也頗明顯。

當男孩幻想成為彼得潘，但卻盼望找到理想的溫蒂。另一邊廂，女孩也在做一個愛戀的夢，可是故事內容卻截然不同，他們在等待一個王子。

睡公主
從前有一位皇后生了可愛的小公主。可是小公主被醜陋的女巫咒詛，預言公主會被衣車的針刺斃。公主一直備受保護免被刺傷，直到十六歲時，公主真的被刺傷了，但得到仙女的拯救，不致死去。仙女使公主沉睡，連整個城堡、國王、皇后和全國上下的人都沉睡了。直等到英勇的王子出現，親吻公主，所有的人才甦醒過來。

珍妮與很多女孩子一樣，從小盼望白馬王子英雄救美的故事。若尊貴的王子到來救贖，便可與他在皇宫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於是女孩子都期待王子的出現，有些乾脆沉睡著，等王子來呼喚。就如珍妮一樣，把尋找好丈夫視為人生首要任務。其實期待理想的丈夫也無可厚非，但絕不可只盼望別人來滿足自己，而忽視自己的成長責任。現實中，釣金龜卻遇到光棍的例子屢見不鮮。重視自我建立才是實務策略，守株待兔只會虛度光陰。

現實中，很多父母家人也愛陪伴女兒一起沉睡，正如睡公主的皇室家庭和國民一樣，與公主一起昏睡。父母看見女兒發白日夢，沒有加以提醒，更甚的會推波助瀾。近日，女性整容風氣正盛，很多父母對扭曲的愛美觀念未加糾正，甚至連社會也支持認同。現代女性錯誤地相信美麗便可籠絡男性歡心，獲得幸福。如此歪風盛行，實在因為睡公主後面的群眾也跟她一起昏睡過去，頭腦不靈光。

珍妮渴求自我滿足，例如購物、突出自己、被關注等，但卻對丈夫的需要――例如被關心及聆聽――置若罔聞。這種自我中心的性情，也屬不成熟的人格。社會上，因性別原因，一般較易接受人格不成熟的太太。事實上，不成熟的妻子或丈夫都對整個家庭的平衡影響深遠，包括夫婦及親子關係等，其中性別影響並無兩樣。

當彼得潘遇上睡公主

女孩在城堡裡被動地等王子披荊斬棘，爬上來把她喚醒。結果爬上來的卻是彼得潘。

「哎唷，為甚麼不是王子，竟是你這老頑童？」公主懶懶地從床上起來，不屑地瞅著眼前的彼得潘，成年人的外貌身形，卻穿著不合身的童裝鞋襪。怪裏怪氣的。

「呸！我以為是溫蒂，還期望聽她講故事呢！誰知遇著一個醜陋的大肥婆。」 彼得潘說。   
    
「甚麼醜陋大肥婆？我是公主！」睡公主下意識往床邊的梳妝鏡瞄去，不見猶可，鏡中人可把她嚇壞了。肥腫難分，蓬頭垢面，果然活脫脫一個大肥婆。原來睡公主睡了太長時間，身材早走了樣。

現實中的彼得潘遇上睡公主，也許觸目皆是。試問世間能幾個王子、溫蒂呢？當然，人也只會看到對方貨不對辦。事實上，最可怕的真相是人最終從夢中醒覺時，赫然發現自己只是一個怪相老頑童或醜陋的大肥婆，這點覺悟殊非易事，需要勇氣和坦誠面對。生命中，人總想追求理想中的溫蒂或王子，卻不斷要面對落空的事實。當我們真誠地攬鏡自照時，要相信我們追求的溫蒂和王子不在遠處，卻藏在鏡內，等待你去把自己實現出來。

(作者為資深輔導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