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
我生長於五十年代的低下階層，父母的教育程度不高，經濟條件惡劣。父親在酒店任職管房；母親則在家料理家務和管教子女。我有兩位哥哥和一位姊姊，我是家中的么女。雖然父母的教育
水平不高，但對我們幾兄妹的管教十分嚴厲。父親的性格比較軟弱，管教的權責落在母親手中。母親對我們的要求非常高，希望我們能讀好書，他日能找到高薪厚職，出人頭地，過點好日子，不用再捱窮，擠進中等階層去。
母親的性格十分剛烈，充滿自信，她說「一」沒有人敢說「二」。每逢做了些不合她意的事情，她便會用籐條打我，沒有申辯的權利，縱使我沒有犯錯，也不能哼一句，否則就算是頂嘴，罪加一等。十五、六歲的年紀，小腿上還經常有籐條的痕跡。我在家很少說話，母親說我「鼓氣」。其實她總不聽我說話，我又排行最小，哪有發言的資格？倒不如不說話，漸漸便習慣了。
總的來說，我受母親的影響非常深。我嘗試從以下幾方面來分析：
一. 我的價值取向：
我像母親一樣，對孩子的學業要求十分高，高於其他興趣活動，如運動、音樂之上。我可以放棄所有私人活動和電視節目，以免令孩子分心。我期望他們能進大學，找份高薪安穩的工作，最好可以成為專業人士。
二. 我的性格：
在母親獨裁的管教模式下長大，加上我自己比較柔弱的性格，我變得自卑和缺乏自決能力。從正面看，我算是平易近人；從負面看，我卻是一個缺乏自信、沒有個性的人。我面對轉變和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較低，更害怕陌生的環境。是個比較害羞、保守和傳統的女性。為了避免爭執，我也會放棄自己的意見，遷就對方。
三. 我的角色：
從我的母親身上，我認定作為母親的角色就是要照顧孩子的起居飲食，管教他們，規範他們的活動和行為。兒女無論有多大，都要聽從父母，一舉一動須得父母同意，這才算是孝順，不令父母生氣。
我的孩子
婚後，我先後生下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從實際生活中，我體會到母親的教養模式和價值取向，深深的影響著我。不但塑造了我的性格，也在無形中支配了我作為母親的態度和價值觀。我在不自覺中，把同樣的價值觀和生活態度，甚至對事物的看法，傳遞給他們，並硬要他們遵守。我無奈地發現，我所不認同的態度和管教手法，都在不知不覺間重覆地使用。那些植根在我裡面的價值觀，影響我對孩子的要求和態度；我的性格更支配著我的情緒，影響我和孩子間的關係，進而影響他們的情緒和對自己的看法。
我的大兒子有幸成為我第一個試驗品。我矢志盡心竭力把孩子教好，我對他的管教非常嚴謹，要他規行矩步，不得有半點偏差。由出生到兒童階段，大兒子的表現都令我非常滿意。他不但是弟妹的「好」榜樣，也是朋友眼中的「好」孩子。唯一令我擔心的是他的個性比較內向、怕羞。記得
在他十歲那一年，他在家玩一個橡皮球，一不小心，掉進下一層住戶的花園裡。我叫他把球拾回來，他不肯。說：「算了罷！不要了。」我想：這是個訓練膽色的好機會，於是便鼓勵他去。教導他當說甚麼話，怎樣才算有禮貌……我強調只要有禮貌，人家便一定會給他開門。可是，無論我怎麼說，他也堅決不去。結果我下命令說我會陪他一起去。他竟然大哭起來，愈哭愈厲害。原來對於他來說，到陌生人的家叩門，開口說出自己的需要，是天大的事情，是個死結─他急得哭起來。我仍舊沒有放過他，硬拖著他往下一層走，結果把球拾回來。他總算勉強依了我的意思，是個「聽話」的孩子。
面對考驗
到他十四歲，中三那一年，我面對了作母親以來最大的考驗。他變了。不但外貌、身高、身材在變，連性格也變了。以往他是個「聽話」的孩子，現在無論大小事情都和我爭辯。連弟妹都察覺得到，對我說：「媽，我從未見你和爸爸爭吵，為甚麼你竟不停地和哥哥吵咀？」他把頭髮染成金黃色，穿上奇裝異服。過去結交的朋友不見了，換來了一班不思長進的邊緣青年，吸煙、粗言穢語、唱卡拉OK……雖然他們在我面前不敢放肆，但已足夠令我擔心。
我嘗試放下母親的尊嚴，和兒子談一談。事先準備了一大堆道理，寫在紙上，重覆地記誦多遍，然後整理好腹稿，便去叩兒子的門。走進去，坐在床邊。兒子先開口說話：「想和我談甚麼？」我把一早準備好的大道理，如數家珍般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他坐在對面書桌旁邊，不發一言。說完後，房間一片死寂。我忍不住問：「你覺得怎樣？」他答道：「沒甚麼，妳早說過了。」然後，房間又回復寂靜，我沒趣地離開。這次對話他聽進多少，能改變他多少？我不知道。我心裡只感覺到陣陣絞痛，因為我認定他不再是個「聽話」的孩子。
往後，我們的關係疏離了大概兩年的時間。為了改善關係，我不斷在讓步，放寬對他的限制，勉強遷就和容忍。直到中五那一年，大兒子說他打算在耳朵鑽孔，想戴耳環。我反應得異常激動，強硬地聲明：「對不起，我絕對不能接受，這是我最後的防線。媽在許多地方都放寬了，讓步了，唯獨這一步，我萬萬不能……」
結果，兩年後，他鑽了耳朵，戴上耳環。我崩潰了……孩子不再「聽話」，明知是我不能接受的，還堅持去做。他若是愛我，斷
不會這樣做來傷透我的心。我的心破得粉碎，連續兩個晚上睡不下。到了第三天，心情平靜了，約大兒子到咖啡室會面。這一次，甚麼十大道理都沒有預備，只是想向他訴一訴心底的感覺。就在這一刻的真情對話，平等溝通，感覺交流，既沒有大道理，也沒有教訓，把母子兩人的隔膜打破。在這兩個多小時中，我經歷了這幾年來從未有過的相交。他真誠地說出他渴望自主，尋找自我的過程。他是那麼討厭自己內向害羞的性格，他刻意地結交善於交際玩耍的朋友來改變自己。他解釋鑽耳孔是因為他覺得戴耳環很好看，同時外表的打扮並不代表他的思想和行為。既然不是件壞事，他最終選擇了。聽著他認真而誠懇的分享，我感到既興奮又喜悅。能夠和十八歲的兒子，一面喝著咖啡，一面交心，簡直是人間一大樂事。剎那間，先前那種被漠視、不被尊重的感覺一掃而空。
「你們要放手」
從大兒子的成長故事，我領略了兩件事：
一﹒孩子有自決的權利，只要他是經過思考，不是一時衝動，願意承擔後果，不應硬要他背負「聽話」的美名，而失去自我。
二﹒溝通的目標是彼此認識、交流、分享，而不是教訓。孩子
進入青少年階段，父母的角色需要轉移，再不是權威式的責難、教訓，而是朋友式的交心。只要保持溝通、對話，思想才得以交流。孩子可以從父母那裡得到適當的指引和輔導；父母也可從相交的過程中學習忍耐、接納新思維和尊重。
有朋友問我怎麼可以改變自己？聖經中有一節經文，對我幫助最大：「不要惹兒女的氣，只要照著主的教訓和警戒，養育他們。」（以弗所書6：4）過去我和兒子的爭執盡是惹兒女氣的事，例如生活習慣和外表打扮，現在我只會和他們談論神的教訓。我只要拿聖經出來，兒女便不敢爭辯。無他，神是最高權威嘛！另一節經文是：「你們要放手，要知道我是神。」（詩篇46：10）神吩咐我放手給祂彰顯榮耀，我又豈敢不從呢！
（作者為本刊出版委員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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