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蓮

人，不能抵受寂寞，所以追求關係；一旦連上了關係，卻忽冷忽熱，亦苦亦甜；疲累處，不能抵受束縛煎熬，狂傲掙脫，呼喊著，還我自由！面色蒼白地驚嘆一場春夢，難道是永恆的魔咒？

同行並不容易

黃生、黃太整天在爭執，黃太抱怨黃生一星期有五天都不回家吃飯，家庭生活形同虛設，黃生抱怨太太對自己毫不體諒，大市逆境，明知未必談得上生意的客人也必需落力應酬，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生活壓力極重，還要應付太太的要求？到底是黃生需要支持黃太，給她一點陪伴和溫暖？抑或黃太需要支持黃生，體貼他的困累，給他許多空間和自由？

陳生、陳太多年來是模範夫妻，從來沒有半句爭執。陳生對陳太千依百順，上茶樓館子、西餐中餐，都無所謂；買樓賣樓、孩子升學、傳統學校、或國際學校，也順其自然；陳太動氣，陳生絕不還口；陳太滿肚鬱怨，莫名其妙的焦躁，終於染上抑鬱症，茶飯不思，對甚麼事情都提不起勁兒。

二人親密關係有三個元素：有「你」、有「我」、有「我們」，缺一不可。許多鬥志旺盛，向外撲的男士有「我」、有「家庭」的整體，卻沒有了太太「你」，令太太孤苦伶仃，上面所提的黃生便是一例。也有重視關係（我們），不惜按摩、遞茶，對太太（你）千依百順，卻忘掉了「我」，例如陳生，結果關係仍然搖搖欲墜。

社會給我們的訊息中，對親密關係劃出一些錯誤的想法，例如：有了愛情，代表只有你，沒有我，委屈自己、忘記自己、糟蹋自己，這是一個迷思。又譬如，若我們真正相愛，必定旖旎纏綿，常常渴望二人世界，若對方或自己喜歡獨處，或者不太掛念對方，就代表失去了愛情，這也是迷思。二人親密關係的熱力和張力最大，誰能經得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烤著愛火？有時候，為了保護親密關係不要過冷或過熱，每個自我需要獨立覺醒，有獨處時間，承擔自己要做的事，學習靜靜地抽離。

在親密關係裡經歷寂寞，是人間最難奈的寂寞。人，越能夠體會和接納人生本來生而寂寞，反而，更懂得珍惜關係、感激關係。關係本來是複雜而脆弱的，要守護，當然需賠上一生一世，要塑造關係的柔和持久的美，就必需淨化和培育自己心靈的美。一位好媽媽必定是一位內心柔和平靜的媽媽；一位好伴侶必然是內心滿足而安寧的伴侶。

有我又有你

近二十年來輔導經驗的觀察，發現成功婚姻關係和先決條件，二人先要具備兩顆成熟、不斷自我整合、完善的心靈，否則盲人領啞子，一路跌若顛簸。所以有「你」又有「我」，才能共同建立一個「我們」。

李太喜歡李生，因為他品性純良，老實可靠。但婚後發現他思想遲鈍、反應遲鈍，凡事慢三拍，她半哭喪著臉問我：「唉！難道我要被他一世拖累嗎？」我很體諒的回應：「妳說得對，有時候關係的確是一場拖累。」朱先生每次外出都被太太氣炸了心肝，因為她必需要左顧右盼半句鐘。張太厭煩張生的神經衰弱，每晚必定問她一回：「門關好了沒有？鎖好了沒有？」張太可能要錄一卷錄音帶，重覆「全部鎖好了！」一按鈕，一年可以重播三百六十五遍。

「我們」是平等的：

「我們」要學習應付關係中產生的矛盾和憤怒，說一聲「甘心樂意」。

「我們」為了承受你我成長中的傷殘缺憾，而願意繼續學習，承受拖累，不離不棄。

這些就是動人婚姻故事的基本元素，現代人誤以為親密關係是價廉物美，色香味全的愛情贈品，全情索求感官、性慾、自我膨脹、現實的供求，婚姻故事未到一半，就誤以為自己是自由戰士，做了逃兵。

共行同創

一種以「感覺」等同「感情」，以「感情」等同「愛」的哲學旋風近十年八年著陸香港，令到忠誠信守的夫婦在長年累月、感情褪色的階段，感到十分迷惘。

固然，我們鼓勵夫婦在婚姻裡繼續拍拖，時時刻刻製造「愛」的小錦囊，然而，感受的滿足並非愛的全部意義，保羅寫給哥林多教會的書信中，第十三章全篇剖白了「愛」的真義，唱絕今古。保羅所描寫的愛，並非單指男女的戀情愛慾，而是指出人類追求的人格境界。

愛是甚麼？愛是「恆久忍耐」，追溯原文意義，是「長期受苦」（makrothumeo＝long suffering）的意思，筆者身為婚姻治療師，更深深佩服保羅的戀受真諦。二人介意對方，緊張對方，背負著彼此成長經驗的百孔千瘡，自然陷入關係中的惡性循環，你越逼近我越走開，你越沉默我越憤怒，我越憤怒你越麻木，就更加沉默，如此不斷循環。

愛，本身就是一場折磨─長久的折磨，關鍵在於這場折磨，是磨合？還是磨損？磨合，造就高尚、成熟、整全的人格光輝。磨損，使人自卑、扭曲、萎靡、沮喪、人格破碎。

若然愛是一場折磨，憑甚麼去磨？這場愛的交付實在是一場冒險之旅！筆者在婚姻治療的旅程，陪伴很多磨損的夫婦走向磨合的路。所以，我才熱愛我的工作。

「有夫婦對我說，我從前不相信你的話，現在才知道了，果然，我們現在體會了感情關係比拍拖時更甜美。」最近另一對夫婦送來一盆蘭花，付上一張感謝咭，訴說他們已重拾當初的甜蜜和溫馨。觀看著欣欣有緻的蘭花，有如婚姻的美麗，矜貴而脆弱，不能太曬，也不能太大風；不能太濕潤，也不能太乾，環境和養份都適中調養好了，蘭花就謝了又開，年復一年，經久耐看。

感謝夫婦的回應，是生命中最體貼的鼓勵，我仍然相信婚姻是神聖的，因為人是神所創造的，婚姻是一樁盟約。盟約的意思就是「我願意與你同創未來，憑著上顯的召命，不論禍福，我都自願和準備好與你同甘共苦」，所以盟約的關係首先不是強調感覺，而是相信未來，重視盼望，自由的婚姻關係需要知識、自省、良好的土壤、不斷的協調，合適的陽光、風向、水份、雨露，和共同分享的遠景。

三言兩語又怎能足夠分享全部婚姻內涵？在現代離婚文化有如骨牌效應的年代，願我們有勇氣一起經歷婚姻磨合的路，以生命交配生命，同行共創。

（作者為高級臨床督導主任）

（作者保留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