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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錫容
難得有機會與讀者分享輔導孩童的心得和感想，亦趁此向我的三個孩子和我曾督導過的數百名兒童說謝謝。他們的天真與坦誠帶給我難忘的回憶及鼓勵，使我無止境地學習。
通常我們想起學習就想起成績表，假若你的孩子帶給你一份「滿江紅」的成績表，你會怎麼辦？但在你作任何回應之前，先想像一下你孩子的處境。他不可能是老師的寵兒，他心知你一定滿不高興，甚至大發雷霆，他預知零用錢會減額；生日禮物沒有著落；電視、電子遊戲機等要坐牢。他在家人親友中的地位自然下降，這些一連串可能發生的事都會接踵而至。
這情況可能並非第一次，他已習以為常地相信這惱人的風暴很快會成為過去。但等到派發下一張成績表時，歷史又再重演。無論是第一張或第十張成績表，你對著它可能會失望、難以置信、不能接受，或者找借口責怪空氣污染、老師懶隋、每班學生太多、沒錢請補習、房子太窄小，還有其他種種的原因。
我們的討論可以停在這裡……你繼續供養你的孩子，等他達到合法年齡，找一份工作，掃地洗廁所也好，又或租個床位獨自生活，你就自由了，你對他的責任也完了！？你若認為這不是最佳辦法，那你怎能擺脫這令人失望的循環呢？
一名住在美國洛杉磯新華埠的三十多歲男人，不會駕駛汽車。在美國加州駛車代步是生活必需的事。他姐姐常須接送他上班，於是她提出送一輛汽車給他，鼓勵他去學駕駛。但他竟然拒絕姐姐的好意，原因是甚麼？是他母親（現仍與他同住一處）自小就不停地說他天生低能一事無成，注定是個失敗者。事實上他姐姐為他包辦家務，並且煮飯給他吃。他唯一能做到的是維持一份低薪職業，收入僅夠糊口。他母親長年累月的負面批評，就成為他人生的依據，他自己也認定自己的確是個失敗者。
同樣你對孩子的評語和回應，可能不知不覺中像烙印般刻在孩子身上，影嚮他以後的行為。當然也有不少的案例，與上述所說結局的剛好相反，顯示父母沒有絕對影嚮孩子的能力發展。可是大多數人的經驗都認為父母的言語行為對兒女的影嚮是不可忽視的。
我們可以從價值觀、情感和行動三個角度討論你對那份成績表的回應。
價值觀
你的需要或者你孩子的需要，哪樣最重要？誰先？誰後？
在你向孩子提出要求時，你想誰該先得著滿足？
當然，「需要」與「想要」是兩回事，我「需要」一輛汽車，但我「想要」一部平治跑車。「需要」與「想要」在我們生活中各佔必定的地位，但要怎樣去得著兩者的滿足，就需要仔細客觀的考慮及選擇。
不論是關乎衣著、學業或交友，你和你的孩子難免有價值觀的衝突。你認為買那雙名牌球鞋是浪費，他認為是面子的保證，但如果是到了鞋店時才開始理論已經太遲了。孩子在年幼的時候，你便要開始與他分享家中經濟狀況，不可單強調父母的辛苦，好像是孩子害了你似的。生孩子是你的選擇，孩子沒有機會參與你這選擇，因此不該怪責他連累你受苦，要與他分享生活實況而不是吐苦水。與孩子逛公司時，教導他怎樣可以買到合用而價格合理的貨品。你一方面體諒孩子的需要，另一方面與他分享你財力的限制。又與他們分享家庭有長遠計劃的需要優先次序。例如儲錢買房子、送孩子出國留學等計劃。假若你經常與孩子分享你的價值觀，你會發現一些常見的代溝問題不再出現。
在學業方面，你與孩子的爭辯不須集中在成績表上積分的高低，而是他自問有沒有盡責任、盡力而為，是否留心聽課，求教於同學等等。目的是看孩子的行為比成績更重要，你孩子若在此與你有一致的看法，他雖不一定名列前茅，但肯定將來會成為一個有用的人，除了要他盡責看得比成績重要外，擺在眼前滿是紅字的成績表所引起的情感激動又怎樣處理呢？
情感
拿到這樣差的成績，孩子已經不開心，你不必令他更難過。更不可在他面前自責自罵，甚至連祖宗也被侮辱，又怪自己沒錢沒學識等，這會導致孩子產生罪過感，看成是自己虧欠了你，因此他更怕失敗，因而產生更多失敗，引致罪過感與失敗不斷地惡性循環下去。
你的身體動作比言語更能表達你的情感，孩子看見你自己看不見的臉色就知道你的想法。記得我的孩子們年幼時，一家人吃晚飯，他們只要看看我臉部的表情就決定那一碟菜餚不值得一試。當然我太太給我的臉色也更不好看了。
你的小動作不應成為孩子猜測你情感的唯一途經。你應每天找機會與他溝通。與孩子分享有關這成績表帶給你的感受，更重要的是先聽他的感受，然後一起想辦法解決困難。我說的是聽他的感受，不是解釋他怎樣吃「紅蛋」。或認錯、或答應以後做個好學生。這些都是工程式的反應，說了等於白說，感受是他真正的感覺，是他躺在床上時在他腦裡浮現的印象。有了坦誠的溝通才會找到解困難的辦法。
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因這成績表而恐嚇要把他趕出家門。假若孩子一時睹氣。真的奪門而去，你會怎做？任由他離家出走？或拉他回來？你拉他回來，剛才所講的就是「吹牛」，你沒膽色，你在孩子面前的信用、地位就破了產。不單如此，趕他出門的恐嚇表明孩子在你的心目中是可有可無，家中有沒有他亦沒有關係，因此孩子再找不到理由聽從你、愛你，因為他的存在已無關重要。另一說法就是這孩子感覺自己一無所有，英文是nothing
to lose，光棍一名，無後顧之憂。因此你想想他有甚麼不敢去做？故此要緊記自己對待孩子的態度，可能造成意料不到嚴重的反後果。
這類一無所有一無懼怕的心理，顯著地出現在青少年罪犯身上，原因是他們被家人親友甚至社會拒於門外，失去了歸屬感，於是甚麼事都敢做，就是丟了自己性命也算不得甚麼！
身心發展正常的孩子需要有被父母接納的感覺，發展較慢的孩子更是如此，情感的流露與身體的接觸對智商延遲的孩子們更加重要。他們讀寫與語言的能力有限，因此情感的直覺成為他們與人溝通的主要渠道。
假若你對弱能孩子失去控制，可能你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露出了拒絕或不耐煩的態度，使他認定是失去了你的愛，對孩子來說，你不愛他，你就是不值得他的愛，他不愛你，就不會順從你的教導。你若能令弱能兒童感覺到你是不斷無條件地愛他，其餘的困難就只是技術性的學習了。
行動
怎樣使孩子成績進步呢？
首先須從自己著手，試問你是否與孩子一起成長？你對他的認識有多少？你是否留意社區與世界環境的轉變？孩子剛出世時的你，與現在的你有否任何分別？是否更成熟更有智慧？你可以是孩子最好的或最壞的老師，隨著年齡的增長，孩子對你的行為越加留意，你不可能要求他只聽你的話而不模仿你言行不一致的行為。
你若犯錯就應向孩子認錯，在成熟的路程上你定必要走在孩子的前頭，否則你會失去領導他的地位，而甚至受他反面的控制。
提起控制，有人曾問，走迷陣的白老鼠和研究白老鼠的科學家，是誰控制誰？同樣的思想一下，是你那還未滿月的孩子控制你，或你是控制他？做父母的不必自欺，孩子們若不自制，父母是無法去控制他們的。學無止境，你孩子的困難越多，你就越須學習，你若能積極的改進自我，教養孩子的重擔已經輕省了一大半。
怎樣應付學校的環境？
學校教育制度好像原子襪，大小腳都用同一尺碼。老師沒法遷就個別學生特殊的需要，怎麼辦？
課程是不能改，但態度可以改。孩子能力不及，因而成績差，不一定有補救辦法，但老師對成績差的學生公開的態度可以改變，老師更可以改變班裡學習的氣氛。若老師停止批評成績差的學生，同學們也就不敢看不起他。若老師促進個別的成就代替比較與競爭，就會減少同學之間互相比較和排斥，反應促進學生之間互助，使成績較低的學生不會感到自卑和孤立。
假若你的孩子被老師認定是過度活躍，欠缺持久注意力，上課時騷擾同學又不受老師控制。因此學校提議孩子接受心理評估或再而接受藥物治療，在此情況下你如何回應？有一外婆，老師投訴她那小學一年級的孫女在課室沒有靜止的一刻，同學們都受她影響而無法專心上課或做作業，老師與校長同聲要求外婆給孫女吃藥，以鎮壓她的過度活躍，否則要孫女停學。外婆告訴我，她一口拒絕了，但她用另一種方法解決這問題：她每天到孫女的課室裡，協助老師照顧孫女，提醒老師多給孫女習作，原來這孫女眼明手快，一做完作業就到處去騷擾同學。外婆做了助教，可以立時制止孫女，其他同學亦有安全感，在學期終結時，孫女成績每科都得滿分。你可知道這孫女的母親吸毒，她出世時驗血證明血裡有「可加因」加上不足月，被母親遺棄，父親亦不知所蹤，這一切都沒有影響這女孩的智力，但外婆的聰明的做法，使孫女不須用藥物來解決她學習的障礙。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藥物治療有一定的作用，但最好留到最後才試用。到目前為止，有關用在治療兒童精神心理藥物的研究還沒有達致決定性的結論。
同樣，孕婦濫用藥物對胎兒的長遠影響亦沒有一致的發現，俗語說心病還須心病醫，自有它的道理，所以不必盲目地依賴藥物去解決孩子情緒及行為問題，就算不得不利用藥物來扶助孩子，亦須在同時間積極地鼓勵有關的老師及家人齊心參與在心理行為上支持輔導這孩子。並且接受藥物治療的孩子必須經常不間斷地去覆診，例如每兩星期一次，當覆診時父母要向醫生詳盡地報告孩子的情況，以決定藥物施用的進度及份量，假若你沒有資源照以上所提的方法去處理藥物治療，可能你暫時不應考慮利用藥物來幫助你的孩子。不適當地使用藥物，比不使用藥物更會傷害孩童。
教養情緒困擾或智能遲延的孩子實非易事，更可說是困難重重，只有親身經歷才能體會其中的痛苦和心理的壓力。有了這樣的孩子，你望子成龍的心理要改變，你必須接受孩子有限的能力的現實與你的期望有絕大的距離。
假若孩子的智能停頓在三歲，你就要求他做三歲兒童通常能做到的事，你如果因他不能成為醫生而失望，但這是你的目標而不是他的目標，亦即是說你有如此的期望，你是自尋煩惱。你若擺脫不掉這失望與煩惱，你孩子的存在必使你生活在痛苦中，因此孩子也痛苦，全家都痛苦，為誰？是為了你失去了對他的期望？希望你可以放棄不切實際的要求，欣賞那永不老化的三歲孩子的天真，你會發現快樂不等於孩子成為醫師、律師或工程師。
多年前我在英國渡假，住在一個家庭裡作客。主人有一個患蒙古症的孩子，智齡約三四歲，口齒也不伶俐，但他笑容滿面，每隔幾分鐘就來擁抱客人，他是全家人的開心果。不單如此，這孩子經常與一群患自閉症的小孩子在一服務中心玩耍作小義工，因為他能夠做到專家也做不到的事，就是能與自閉的兒童溝通，使這些平時不理睬任何人的兒童與他到處跑跳玩耍。中心的醫護人員當他是寶貝，大家都疼愛他。你我都想不到這個老孩童竟然有這樣的本事，為有自閉症兒童的父母們帶來安慰。
從孩子的能力作起點，並非是放縱孩子任他胡作非為。家長必須輔導孩子的日常生活，使孩子學習生活常有的限制，這就是所謂「家教」。缺乏家教的孩子很難受別人歡迎，你不許孩子在樓梯上跑跳，就要解釋在樓梯跑跳可導致身體受傷，而不是因為你不高興或者客人不高興，更不可說如此做警察會來捉你。當然你要用理據來支持你的要求，但這要求要有客觀的原因，而最主要的原因是孩子本身的利益，這樣處理方法就可以避免親子之間互相對立了。
若你從小開始用客觀的手法教導孩子，再加上你主觀地、主動地愛護他，你與你青少年期的孩子就沒有常見的代溝，假若在孩子十多歲時才發現他有問題，你可不容易找到答案及方法去幫助他。在這情況下你唯一可以做得到的，是自我反省，自己有錯的應向孩子認錯，從這裡出發積極地與他溝通，不必自我貶值更不可答應補償，須知年日逝去是沒法補償的，而應開放地與孩子談論，無須強求改善開係，但求彼此了解而不一定要諒解或接受對方，你若能保持這態度，你心境自然會平靜下來，與孩子的衝突亦因此減低，能夠達致你與十多歲兒女之間和平相處已是難能可貴，進一步關係的改善尚須繼續努力。
結論
做父母的要活到老學到老，你若願意向孩子學習，孩子也因此肯向你學習，自大的父母或自卑的父母只會給孩子帶來說不出的痛苦，假若這痛苦隱閉在心靈的深底處，定必在以後的日子在不知不覺中造成更嚴重的傷害。
孩子在每一階段，每一年齡的成長都有他特別的需要，你不應在孩子三歲時當他是三個月的嬰兒，到他唸高中時用教幼兒的手法來對待他，你的手法須配合他的成長，是你先適應他不是他先適應你。
你對孩子的期望寄托若能維持「有求中無求，無求中有求」的心態，那麼就算孩子不能出人頭地，你和你一家仍會齊享天倫之樂。
（作者為美國洛杉機兒童及家庭服務署亞太裔服務中心主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