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接後現代   
     與孩子一起進階     

與孩子一起進階

◆葦

母親的最痛
記得幾年前,大兒子剛升上中三。有一天,他對我說,渴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我和外子商量後決定遷居,找個較大的單位,好讓每一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天地。忙碌了好幾個月找房子、裝修、收拾。好不容易終於安頓下來,心想可以享受一下了。怎料,大兒子搬進新居後,我和他的關係便「分割」了。他一踏進自己的房間,便關上門,上了鎖。「噠」一聲,一把利劍直刺進我的心窩。「房門」仿如一幅厚厚的牆把我和兒子分隔開來。以往,我可以隨意進出他的房間,他在房裡的活動,我瞭如指掌,感覺很親近。現在「隔離」了、「分割」了。我愈想親近他,他跑得愈遠;我愈想知多一點,他愈有保留。有一段日子,我的心碎了。眼前的兒子仿似陌路人—態度和外貌都改變了,他心裡所想的,我全都不知道,也找不到互通的語言。

最近,看到一位親子教育學家James Dobson的一本新書Bringing up Boys (書名暫譯為「教養男孩子」),書中提到母親和男孩子的關係。他說在青少年期以前,男孩子和女孩子沒有兩樣,大家都十分倚賴母親,關係比父親密切。但是,進入青少年階段,男孩子的生理和心理都起了變化,叫他產生一種強烈的渴求,期望掙脫母親的轄制、照顧,追求自主獨立。關係愈親近的,拉扯的力度便愈強。當年,大兒子不單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就是日常一家人吃飯或看電視,他都刻意地躲避我,從不坐在我身旁。有時候,我禁不住搭一搭他的肩膊,他像觸電般跳起來,然後跑到另一端。雖然,不是每一個青年人都一樣,他的例子正好說明這位教育學家的觀察。

孩子長大了
孩子年幼時,父母為要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和健康,疲於奔命,挨更抵夜,甚至犧牲個人的空間、時間和娛樂,渴望孩子可以快點長大。到孩子宣告他們已長大懂得照顧自己了,父母卻硬要把他們看作小孩子。在父母的眼裡,孩子永遠是孩子。我的小女兒今年十七歲。在家裡排行最小,又是個女孩,父母當然保護有加,就連兩個哥哥都呵護備至。在學校裡,老師同學都把她當作小妹妹,而她也樂於做妹妹,凡事有哥哥、姐姐代勞。直至有一次,她要求放學後自己回家,路上有一位與她年紀相若的少年人緊隨著她,與她攀談,表明心意,想與她交個朋友。嚇得她連望都不敢望他一下,直跑回家。這件事令我醒覺到,我心目中的小妹妹已變身成少女,開始散發出少女的吸引力,我絕不能掉以輕心,強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

無論是我大兒子那種割席式的強烈反應,還是幼女身上那種少女獨有的幽香,都正正告訴我們作父母的,孩子長大了。

他們想自己作主
這一代的父母常常投訴青少年穿著奇裝異服、染髮、打電話、I C Q或M S N,寧願和朋友出外,卻不願意和父母或親友吃頓飯。生活方式一反傳統,日間無所事事,晚間約會至深夜;喜歡深夜讀書或工作,還要聽著收音機或鐳射唱片。事無大小都和父母對著幹,頂嘴、目無尊長,把父母氣上半空。有一次,我眼見兒子在廳中看了整個下午電視,忍不住走上前提醒他:「喂,是時候溫習、做功課了!」結果,他「聽話」地關上電視,走進房間,關上門,循例上了鎖。滿以為他在房裡做功課溫習,後來才發現他在房裡睡覺,把我氣得半死。責問他,他竟然說:「妳未開口,我本已打算溫習,但妳一開口,我便不想做,結果睡覺去了。媽,是真的,但凡妳開口叫我做這做那,我便不想做。」聽罷,火上加了油……但事實上,確是如此,大多數青少年都有同感。他們想自己作主,自己計劃。

調校父母角色
孩子由出生至成年,父母的角色可劃分為五個階段。就是餵哺照顧期(零至三歲),權威管束期(三至六歲),灌輸教育期(六至十二歲),過渡成長期(十二至十八歲)和交棒期(十八歲至成年)。

青少年期(十二至十八歲)是過渡成長階段,他們強烈渴求獨立自立,期望建立屬於自己的形象、價值和思想取向。上文提到的一些實例,正反映了這階段的特徵。倘若父母在這階段能配合滿足他們的需要,青少年的出位行徑和反叛心理便會順利過渡,成為一位充滿自信、敬愛父母的成年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每一個階段都有不同的特徵和需要。父母的角色須按不同階段的特徵和需要來調校,比方說,我們不能要求一個兩歲的孩子自己穿衣、洗澡、吃飯;同樣,不能要求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人乖乖的坐著,讓你替他綁鞋帶、更衣,拖著他的手走路。父母的責任就是培育孩子,幫助他們成長、自立,有獨立的思考能力和自理能力。

不要「聽話」的孩子
我們常常用「聽話」來稱讚那些按父母心意行事的孩子,難道那些不按父母意願行事的,便算為「不聽話」的孩子嗎?我們不是培養一個父母心中「聽話」的孩子,而是曉得權衡利幣、作出取捨的孩子。因此,我們須把握這個階段,順應青少年人渴望自立、自決的特徵,放手讓他們試著幹。

我們應該扮演一個坐在比賽場邊的教練角色。過去十多年,我們悉心教導孩子分辨是非,行為守則,自理技巧,社交禮貌,生活常規……青少年期(過渡成長期)就是讓孩子實踐的時機。好比一隊球員從教練身上學習受訓了一段日子,便須在比賽場上測試。比賽期間,球員需要獨自應付,作出反應,教練不能參與。只能在必要時,要求賽事暫停,給予意見。同樣,我們也應該強忍著,在關鍵時刻才叫「暫停」。球賽輸了,還有下一次失敗是成長的鍛練,不是終結。

一切從關係開始
我相信這階段的父母最難辦到、但又最需要做到的就是「忍」。明知他這樣做行不通,勸他,他不聽;罵他,破壞關係;不斷提點他,又嫌嘮叨;真不知如何是好。結果,他錯了,失敗了,痛了,父母的情緒也失控了。愈是愛惜他,心中的怒火便愈烈。有些痛罵孩子,有些甚至出手掌摑,破壞了親子關係。

我在想,為甚麼青年人愛找朋友訴心事,而不找父母?為甚麼遇上問題,找朋友商量也不找父母?朋友和父母的反應有甚麼不同?倘若我和孩子的關係像朋友一樣,可以互吐心事,交流意見,那多好!朋友聆聽但不急於給意見;朋友給意見,但不強迫你依從。朋友認同你的感受,不會研究分析你應不應該有這種反應,或你是否做錯了。朋友的溝通模式是接納、認同和給予對方有自決的空間。

因此,我們需要脫下父母權威的外袍,扮演朋友的角色。與他們站在同一個角度看,用同一個頻道接收,甚至走進他們的世界。老實說,父母和孩子始終是兩代的人,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勉強自己喜歡或進行青年人的活動是不實際的,但用心聆聽,樂他們所樂,哀他們所哀,怒他們所怒,認同他們的感覺,有效拉近彼此的關係。關係好,溝通自然好,明白孩子的世界,便可以扶他一把了,一切從關係開始。相反的,過份保護孩子,制止他們嘗試一切「後現代」玩意;又或只關心他們的學業,其他一切都不感興趣,彼此的隔膜便會愈來愈深。久缺溝通,何來忠告、提醒的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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