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人到中年、兩個兒子均已離巢放洋唸書多年，師母與我承蒙主恩典，渡過我倆25週年銀婚，我倆向80健在的父親與中風病臥床上已七年的母親致敬，是他們的身教言傳留給我們美好的傳承，使我們一生受用！

恩愛的傳承

一輩子很短，幾十個寒暑轉瞬間就過去，只夠時間認真愛一個人，做一件事。
一輩子很長，曾經甘苦與共過的人，卻足夠寫一部傳記。

我父母親，很單純的相親結婚，沒有激情，沒有浪漫，也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五十多年來，母親相夫教子，在生活艱苦的歲月裡，為父親扛起家計。日子雖然過得平凡，但不僅他倆胼手胝足奮鬥創業，經營起一間小小傢俬店，而且一切的製成品全靠自己手作。母親比任何一個伙記都刻苦能耐，街坊鄰里因此誤以為她鄉藉客家，父親忠誠地為全家溫飽努力，自己連小學教育也未受過，卻叫五個兒女一個也沒有例外地接受大學教育。

本應是安享晚年的日子，母親接二連三的中風至今進入植物人狀態，這四年來，父親風雨無間的每天往來醫院、護理院，為了看看老伴才放心一點。多少時候，母親的需要稍欠妥善照顧抑或皮膚褥疹，最為觸動父親的情緒，同住的大妹首當其衝，鏈鎖地承受這份情緒張力。此刻，母親仍然是唯一在世上能如此觸動父親心靈的人。

雖然溝通的障礙使父母仿如相隔兩個世界，父親的心卻仍在母親身邊，不當能否溝通是一回事。縱然在植物人狀態中的母親已失去回應的能力，父親還是經常對著母親開腔：「阿蓮，孩子來看妳！」、「我們回去，明天再來噢！」我想惟有擁有一份執著恩情的人，才可以理解這種沒回應的對話。

昔日父親曾戲言上蒼可以讓他比母親早逝一點就好了！奈何事與願違，一個享受慣幾十年來被太太體恤照顧的男人，晚年才重新學習調換角色，父親每次重覆細數當年母親的付出，理應享受當得的回報時，就夾雜著對此刻恢復無望，臥病床上的母親那種不捨與無奈，表面壓抑著內心的澎湃，裡面卻漣漪不斷，一起生活過大半個世紀的夫妻情，歷歷在目，宛如昨天。

父親縱然不能執子之手，也願一生不放她手，為母親抹汗、清痰、按摩，每天定時陪伴片刻，一步步堅定地守下去，直到有一天主安然接母親回去祂身邊。

親密觸摸的體驗

自從母親中風初期，父親陪伴左右，無必要決足不出戶，每天例行上茶樓飲茶的習慣停頓了大半年，除了老伴之外，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重新喚起他對生活的興趣，心境也迅速地衰老似的。直至母親近這三年失去意識，癱臥床上後，父親才漸漸適應下來，間中也隨我們外出短遊。

這次父親隨我們來加拿大為天望、天亮安頓入學及居住問題。在重新整頓在加拿大的祖屋時，父親興之所至，一發不可收拾，行將八十的他帶頭舞斧弄鋸，砍伐枯樹，除拔野草，帶動其他人後勤配合忙個不了，一個下午可以收拾了廿五袋大號垃圾袋的枯枝草葉。

這裡天氣特別乾燥，晚上淋浴後，父親要我替他用潤膚油擦背，這麼簡單的事，替自己的孩子、太太做了不知多少次。然而，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替父親擦背，父親一向能者形像，縱然有什麼困難，嘴裡總是說：“沒事！”記得年青在外唸書時，心安理得花父母如期寄來的學費、生活費，他從來不叫兒女操心。

這次來加，妹妹也曾再三提及父親會為了整頓房子而過份投入勞動，但看見他那份生氣勃勃，生活對於他又展現出迷人的魅力時，縱然我們在休假中也要倍添勞動，但教我體會有些事情，細如擦背、陪跑、收拾枯草，在你有能力做或想做時卻不可以輕易讓它溜走。去盡一份兒女回饋的心，今天就是良晨。

一輩子有印象擁抱過父母的經驗不多，也記不起，直至父母近年年事已高，母親臥病床上才有順其自然為她扶上扶下，間中代為按摩的機會。家族氣質中缺少這方面的傳承，故此，家中兩個小男孩打從高小開始，已經婉拒擁抱，直至前兩年送兒子出國，臨上飛機前，兒子輕拍我們肩膊，在半擁抱中感受離別的傷感和兒子長大的喜悅，其實人人都渴望被關懷，能擁抱令人覺得親切溫馨，在家中，不論在廚房抑或大廳，我喜歡親一親、抱一抱師母，但她心怕對窗有眼，不好意思，故有拘謹文化在作祟，以為那只是閨房中的事吧！

很多人一輩子沒有擁抱過父母，夫妻可能十幾年也不曾拖過對方的手了，大家活在冷漠、拘謹的文化中，假裝沒有需要，其實那份渴望是藏在心底裡，總是愛在心裡口難開，帶著未竟心願直到終老，多可惜啊！但願人人都有勇氣展開膀臂，對愛你、關心你的人擁抱一下，那份感覺真的好好，好好！

母親把我們凝聚在一起

媽，自從70年代開始，我們一家七口就分散港加兩地，五兄弟姊妹能相聚的機會不多，爸和妳卅年來像季節候鳥一樣，每年奔走兩地，探望照顧妳的兒孫，凝聚妳的兒女們，就在妳本應享受兒孫福的時候，上天給妳來了這個致命一擊，然而，今天妳縱然躺臥床上，我想，妳的本能意志叫妳活下去，是叫妳的兒女們多一點相聚的日子，這六年間我們因為妳而相見，較之過去卅年來的總和都要多，媽，妳辛苦了，妳的心意，我們不會忘記。

筆到這裡，心不能靜，多少回憶浮現眼前，雖然心情不禁沉重起來。但同時，又多了幾分安慰，畢竟我們還可以處處數算恩典，帶著一份感恩的心上路，在餘下未來的日子裡，不知還有多少個晴天雨天，然而，我們仍然可以無所畏懼，繼續完成這條滿有恩典的旅程。

劉偉強牧師，香港中華基督教會錦江紀念禮拜堂主任牧師，家新合格帶領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