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見親情

文盧麗萍

香港近日經濟不景，許多家庭生意失敗，投資失利，失業及欠債，面對重大壓力。家庭面對困境，可說是「危」與「機」各半，面對經濟難關，你可想過，如果處理不當，家庭可能有以下危險：

1. 一時驚惶失措，陣腳大亂，引致恐慌性反應(panic reactions)。
2. 極欲尋求即時的解決，做出急促倉卒、情緒主導、未經冷靜思想的決定，使問題更複雜。
3. 驚恐引致癱瘓，不能就變遷作出適當調整，家庭運作凝化於危機前狀態，失去靈活性。
4. 家庭運作秩序陷入混亂，家人的需要不獲照顧，孩子得不到照顧，家人或會生病。
5. 家人情緒互相牽連，於危機及焦慮之中，對彼此的反應過度敏感，易對彼此失望、不滿、甚至憤怒，衝突比平時較易發生。
6. 挫折及壓力令家人內心積存莫明憤怒，有時一觸即發，轉移發洩在身旁的家人。
7. 無助感使家人悶悶不樂，如果本來已有抑鬱傾向，較易覺得如此下去「做人沒有意思」，一時想不開可能會有危險的念頭。

但是，家庭如果處理得當，可以是一個機會：

1. 增加家人團結及合作性。
2. 學習互相體諒支持。
3. 增進彼此了解。
4. 增加家庭應變的彈性。
5. 向孩子示範應變的靈活技巧，訓練並提高他們將來的生存能力。

下面是一些可協助家庭一同面對困難的關鍵因素。

彈性重整家庭生活

亞洲金融危機、回流、北上公幹等的巨大改變，都要求家庭內部作出下面幾方面的相應調整：

1.改變生活方式

經濟不景下，家庭必須調低開支，按自己現時的經濟條件過相應的生活，所謂「馬死落地行」和「睇食飯」，過一個務實的生活，例如：不住大屋搬細屋，地方不夠可輪流用；不上茶樓，一齊買菜弄兩味，順便教孩子學下廚；少買玩具改打球，逛公園，行山；不穿名牌改穿本地貨，街邊貨；不請工人自己來；教導孩子不用昂貴文具；設計低消費「慳皮又好玩」的家庭娛樂；研究不送禮物可以怎樣表達愛意，聯絡感情等。

以前我們被消費市場引導，沒有多試做一些不用錢（或少用錢）的方法去滿足需要，表達愛意，尋找樂趣，分享親情，現在我們就要面對這個挑戰。

2.增加心理彈性

生活上的彈性調整較心理上的調整來得易。面對突如其來的變遷和打擊，一時很難接受，心滿是七上八落的情緒：自責、無面目見人、沮喪、絕望。家庭要擺脫這些情緒和掙扎，才可調整改變生活方式。人生的高高低低、彎彎曲曲，就看個人及家庭能否屏住氣，暫時在低處彈性地捱過一時，靜候契機，而父母面對改變的態度，就會為孩子樹立榜樣。

3.家庭角色調整或更換

首先，是實務角色的更換，在經濟不景之前，家庭內各人有不同角色，分工合作，但是經濟壓力可能迫使角色改變，如媽媽一向是家庭主婦，現在出外工作，大孩子要幫做家務；失業的爸爸要暫時帶孩子上學，洗衫煮飯；爸爸收入不足，需多做一份兼職，以前督促功課的任務要由另一家人替上。此外，家人以往也有扮演不同的感情角色。以前爸爸最喜歡做小丑逗家人開心，最近失業了，再沒心情說笑，媽媽可否替上？爸爸向來是強者，人人有困難找他解決，太太像小鳥依人，現在小鳥得學習堅強獨立，為自己解決一些問題。強者可有轉弱的時候，慣照顧人的也可得到別人的支持。

這樣的靈活性安排，可以盡用家庭內部的實務及情感資源，個別成員可以學習成長，體會及了解其他家人以前的角色的難處。家庭走過困境後，會變得更強壯，更有韌力和動力。

維持生活的規律

經濟壓力及家庭多方面的調適及重整，很容易搗亂個人及家庭的生活秩序。例如：失業者會遲睡遲起，不吃午餐，日間不知做甚麼，無所適從。若果生活沒有秩序，很快會變得混亂、頹喪和無鬥志。所以失業者雖不用上班，也要看自己是上班一樣，為自己定立一些日程；維持正常的生活秩序，作息定時；每天給自己一個任務，一個目標，然後朝著這個目標安排一天的活動；訂立找工作的計劃或策略，每天做一步；每天做適當的運動，幫助減壓。

同樣地，家庭也須有清楚的分工配合，例如清楚知道每天各人的日程，如何配合，如晚飯何時開始；列出不可忽略的成員及家庭整體的需要，並且商量如何分工，如誰人督促孩子的功課，誰人負責晚飯，誰人洗衫；每天有一家人相聚的時間，一同分享困難，感受，進展，期望與要求，如何時不准看電視，同訂規則與困境策略。

以上做法，可為家庭提供一個穩固有條理的後勤基地﹑指揮站及補給站，為家人提供可靠的支援。家庭生活若缺乏生活規律，家人會感到「家不成家」，在困難重重下也不可以回去喘息一下。但若妥善安排，雖然面對劣境，家仍可帶來安慰，為家人提供有能感、穩定性、延續性，加添掌握及主宰情況的感覺。

適當處理焦慮與壓力

1.照顧個人的心理健康

1. 我（我家人）不是無用，不是我有問題，乃是社會及經濟有困難。
2. 不要「循環再用」負面的思想，想完又想。
3. 不要憂慮太遠的未來，「一天的難處一天當就夠了」。
4. 向神禱告。
5. 找些支持你、鼓勵你的人傾談，避見那些會貶低你，看不起你的人。
6. 回想你上次遇到挫折與困難時，是怎樣渡過和克服的，對你今次面對困境有何啟示？
7. 提醒自己過去曾作過的貢獻。
8. 家庭、孩子和身邊的人做事，作點小貢獻。
9. 每天找些小樂趣，使自己的情緒狀態保持良好，這是你作戰時最重要的補給。

2.正確面對情緒，在情緒與思想之間取得平衡

1. 明白及接觸內心的感受。
2. 憤怒，絕望，無助是自然和正常的情緒，請容許自己有這些感受，並安慰自己，做一些使自己愉快舒服的事。
3. 用不傷害自己和他人的方法發洩憤怒，如運動、打球。
4. 提醒自己負面的情緒是短暫的、一時的感受，它們將會過去。
5. 學會與負面的情緒辯駁，拒絕相信負面情緒給你的意見(如「我無用」、「我繼續生存都沒有意思」）。
6. 拒絕做負面情緒的俘虜。
7. 拒絕讓情緒控制或主宰你的生活和行動。
8. 學習轉台：從「情緒失控台」轉至「平靜思想台」。

3.在行動與思想之間取得平衡

1. 避免困於重覆的思想和感受中打轉。
2. 起來行動，找一些事情做。
3. 但有另一些不停行動的人，卻應該找時間停下來思想，了解自己的感受。
4. 在焦慮、壓力、情緒高漲及心情慌亂的心境中，很難作出清晰及理智的決定。
5. 平穩，冷靜的思想有助作出理智的決定。

尋找共適點，建立同理心，爭取共鳴，並肩作戰

在困境中，當事人會經歷不能駕馭環境的無助和憤怒，有好大的需要和衝動要贏回一種主宰，駕馭環境，控制情緒的感覺（sense of control and mastery)。在挫折之中，有時會不自覺地把有關的情緒和需要投射到最接近自己的家人身上。當事人應該提醒自己，「我是憤怒劣境，不是憎恨家人」，「我想控制困難，不是想控制家人」。所以，我不是與家人抗爭，而是聯手對付困難。

不過家人各有不同的性格，面對同樣的問題，同一的焦慮，各人有不同的反應，他們也可能需要或慣用不同的方法來幫助自己，以下就是一些例子 ：

陳家投資失利，損失慘重，陳太很需要與陳先生傾談，希望彼此傾訴並共謀對策；偏偏陳先生從小就慣了獨自處理問題，問題出現後，他常常出外散步，到樓下食店看報看上半天，陳太覺得他不負責任，對家庭的困難漠不關心，非常失望。

黃太拚命工作，最近多做一份兼職；黃先生卻流連投注站，希望以小搏大，說不定贏一筆可救眼前之急。

何先生最近失業，在家思前想後，抑鬱非常，何太忍受不了，需出外找些活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否則她怕自己快要崩潰，最近常與鄰居搓麻將，買東西，暴食。

張先生失業，需要人安慰，張太也知道，但面對張先生的痛苦她不知如何是好，自己也不知為甚麼很自然地說出怪責的話，質問他「為甚麼你不……？」

一家人面對焦慮的不同反應，使他們感到對方全不關心自已，感到非常孤單，憤怒，甚至絕望。有時又會感到從家人來的壓力，想要逃避，或在忍無可忍時反罵。這些對家人的失望、挫折、疏離、得不到支持的感覺、憤怒和對立所帶給他們的痛苦，不會少過經濟困境給他們的痛苦。有時是當事人感到不能承受的，也可能是當事人的最後防線。這些分岐有時就會構成婚姻破裂，家庭衡突，關係斷絕，個人絕望，孤單及抑鬱。

家人不明白在表面的分歧背後，他們其實是承受同樣的壓力，經歷同樣的痛苦，他們只是各用自己習慣的方法在困難中掙扎，心底他們仍十分關懷家人。這些相同點（commonality）是可以在家人間產生共鳴，團結和彼此的支持。

不能接受「不同」使家人分裂，疏離，對立，衝突。發掘「相同」之處，製造共鳴，使人連結，幫助家人內心互相接觸。家人應該把注意力由「不同」的反應轉向「共同」的經歷。

了解別人和坦誠分享自己的需要

面對困難時，自然期望家人的支持。但是經濟不景的壓力，影響到每一個家人，你需要支持，我也需要支持，所以不要期望對方會隨時看透你的心，知道你內心的需要。家人先了解自己的需要，和期望何種支持，並且主動提出要求。例如，「現在我好煩，不要騷擾我，請讓我安靜；」或「我很煩悶，想出外走一走，你陪我去好嗎？」有時，若不是當事人自己提出，旁人可能不知道怎樣給予關懷。我的關懷與問候，可能是你的壓力。我以為給你一些空間，你又可能會因此感到我漠不關心。所以，甚麼是支持，是視乎接收者的感覺。家人耐心細心的觀察，也有助知道甚麼是彼此需要的支持方式。

讓孩子與我們同渡困境

有些父母，因家庭經濟陷入困境而覺得自己「無用」。同時，他們也為了不能讓家人過充裕的生活而深感歉意。他們尤其懼怕孩子的弱小心靈難以承受壓力，所以不在孩子面前談困難。有一位6歲的小朋友，她爸爸開餅店，有一天她回到學校，告訴小朋友她爸爸就快「用晒Ｄ錢，現在只有五十元」，於是所有小朋友可愛地捐出他們的零用錢給她。而另一位小朋友最近每天回校都無緣無故哭起來，老師問她為甚麼哭也問不出究竟。約她媽媽來，原來媽媽也像她，說不上好多句話便哭，因為丈夫失業，她為經濟擔憂。小朋友的情感觸覺敏銳，他們會很快察覺爸媽的情緒有異，一知半解地活在緊張擔憂的氣氛中，很可能會引致她們的情緒困難。

甚實我們可以用孩子可明白的話告訴孩子我們的情況和所遇的困難，他們關心你，請給他機會表達對你的關心。如果你勇敢，積極，靈活地面對困難，逆境是孩子學習及接受磨鍊的好機會。可以不時把進展和孩子分享（如：今天爸爸去見工），讓他們參與及分享其中的喜與憂。這樣，他們會覺得自己是家庭中的一分子，也從你自然的態度感受到你的平和與勇氣，他們可從你身上看到原來困難是可以這樣應付的。讓他們就為困難作出少許的犧性，他們會覺得自己正在和你分擔難處。可讚賞他對家庭所作的貢獻，讓他們參與家庭的「團隊」，成為作戰的一員。不須過份保護他們，但要保持溝通和支持，向他們解釋情況。陪爸媽渡過逆境，對孩子是小規模的「人生」學徒訓練，協助他們建立他日長大後獨自面對困難和逆境的勇氣。

我想現在正面對逆境的中年人，有好多在他們自己年幼的時候，曾經陪伴他們自己的父母掙扎，從他們身上我們學習了勤奮，努力，「生性」，自律。今天我們也可藉著同渡逆境，給孩子富裕生活不能提供的禮物，就是逆境求存的堅持和應變。我們不必為不能供給孩子富裕而過份歉疚，卻有責任努力找勇氣去面對困境，因為這就成為孩子長大後的一個樣板，一個參考。倘若我們一蹶不掁，垂頭喪氣，孩子就會吸收了一個印象，生活是無法應付的，他們將沒有勇氣去面對人生。

結論

暴風可帶來巨大的傷害，暴風雨使人想起也懼怕。但是暴風雨中有一小範圍的地方，我們叫它做風眼，卻是安全，溫暖，而又平靜的。盼望我們的家庭，可以成為這個地方，在面，成員等結合力量，團結一致，互相支持，面對困難。

◎ 作者為香港基督教服務處輔導服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