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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子凱
曾幾何時，我和兒子竟然愛上了觀鳥。
在外國，觀鳥其實是一門甚為盛行和普遍的活動。不少出色的觀鳥者都是幼承庭訓，自小由觀鳥經驗豐富的父親指導下，不斷累積經驗地成長起來的。然而，我這個為人父親的卻本來不單完全不認識觀鳥，甚至對本地雀鳥的所知亦極為有限。在我當初心目中，常見的雀鳥只有麻雀，麻鷹和鴿子數種而已！
若非神的安排，我很難想像自己和兒子會愛上觀鳥這種活動。由五年前的一竅不通到今日開始略知一二，當中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心路歷程。
五年前，家中發生巨變。由侄兒到父親以致祖母接二連三地患病逝世。母親又在父親返天家後約半年內經歷兩次心臟大手術。在照顧家人的過程中可算是心力交瘁。而自小被朋友公認為天資聰穎的兒子在步入小學階段後，功課和測驗卻出現問題。最後終被診斷為讀寫障礙症。每晚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後，仍然要振作精神幫助兒子克服他的學習障礙。那是一段不容易捱過的日子。內心經歷著低谷，胸口瀰漫著苦悶與鬱結。對人對神，我都懷著說不出的憤怒。到了最後恨透的反而是自己。
我就是在這樣的光景下開始觀鳥的。約五年前，女兒每逢星期日早上，都要到九龍公園游泳池習泳一個小時。之後全家才一起回教會崇拜。就在等待女兒上游泳課的那個小時，我們夫婦便帶著兒子在九龍公園到處逛逛。九龍公園是鬧市中難得的綠洲，居然也有很多野生的雀鳥在這兒活動。
記得首先令我對雀鳥產生興趣的是一種叫紅耳鵯的小鳥。牠朱紅色的面頰加上一個高高的黑冠，再配一個奶白的肚子，在樹枝之間跳來跳去時，露出那鮮紅色的臀部，十分活潑可愛。憂鬱的我被牠的美麗和活躍吸引了。對這種小鳥的出現，兒子亦感到十分的興奮。接著我們又看到了同樣趣緻又各有特色的黑臉噪眉和白頭鵯等。漸漸地我們開始刻意地留心觀察公園裡在枝頭上活動著的小精靈。後來知道有鳥類圖冊，便特地買來印證一下我們看過的鳥。不知不覺，在星期天早上到公園觀鳥便成了我們的習慣。我開始發覺兒子在辨認雀鳥方面很有天份。每當看到一隻從未見過的雀鳥時，他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揭開圖冊內相應的一頁，並興奮地讀出雀鳥的名字。每次我和他一起從圖冊讀出新雀鳥的描寫和生活習慣時，父子就像發現寶藏一樣興奮。更難得的是，兒子喜歡在觀鳥之後回家畫出他見過的鳥兒。我驚訝於他小小的手竟然可以畫出那麼生動和神似的小鳥，其筆觸成熟的程度遠超過與他同年齡的小孩。我開始明白神造人必有其獨特的心意。兒子雖然有讀寫障礙，但他對顏色對形狀、對大自然的洞察力卻是十分之強，這不就是一種恩典嗎？
從此，我們一家人便愛上了觀鳥。十分享受那種彼此一同學習，互相切磋的感覺。就觀鳥而言，在我們之間，談不上誰是老師，誰是學生。這種感覺太棒了！看見兒子小小的眼睛裡燃燒著對生命和對大自然熱切的追求，心想這份熱情若能得到好好的栽培，將來也許能結出美好的果子吧！
著名的哈佛大學教授Howard Gardner曾提出多元智能這個概念，其中包括語文能力、數字邏輯推理能力、動感、音樂、空間美術、人際智慧和內省智慧等七個範疇。回想起來，觀鳥活動亦同時在多個方面幫助了兒子，去克服學習障礙帶來的挫敗，重建自我的信心。
每次觀鳥活動完結後，我都會鼓勵兒子自由地寫作，描寫他在觀鳥過程中的發現和感受。其中一篇由他寫的燕崗觀鳥後記，一方面表達了上水松柏塱平原一帶生物的多樣性，另一方面又抒發了他對塱原可能受到鐵路發展破壞的婉惜。香港觀鳥會還特地轉載了這篇文章，並把它放到期刊和互聯網上出版。兒子在得知他的作品得到大家的認可，還能實質地為保護自然生態出一分力，受到很大的鼓舞。平日他亦很愛看一些有關鳥類的參考書。這樣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又間接培養了閱讀的興趣。此外，由於在觀鳥過程中經常會遇到外國人和操普通話的國內或台灣來的朋友。兒子也很努力地學習不同鳥類的英文及普通話讀法，亦嘗試和這些朋友用英語和普通話溝通。
可能因為讀寫障礙的緣故，兒子對數字及邏輯的掌握亦比較吃力。不過觀鳥除了可以陶冶性情之外亦強調觀察的準確，經常要對雀鳥的數目及大小作出評估。在未能確定雀鳥種類的情況下往往要透過反覆的辯證，分析不同的可能性，歸納觀察結果以作出判斷。可見觀鳥亦有其科學性與嚴謹的一面。兒子有幸能經常受教於一些觀鳥界的老前輩。他們認真求證的態度，更足以成為兒子求學的好榜樣。
觀鳥除強調用眼去觀察鳥類外，亦同樣著重用耳朵去聆聽鳥類的唱鳴。有經驗的觀鳥者單憑聲音便可判定鳥類的品種，當中固然有很多學問。然而，縱使你不懂鳥語，仍然可以享受牠們的歌聲。猶記今年暑假我們一家人一起遠赴雲南中緬邊境一帶的高黎貢山觀鳥。在茂密的森林中，傳來風聲、樹葉聲、流水聲、蟲鳴和百鳥爭鳴的合奏，我們陶醉得非筆墨可以形容，惟有在心中祈禱感謝天父，讓我們親身感受祂創造的美麗。
每次看見新的品種，或者重遇以前見過的雀鳥，都會帶給我們不同的體驗。同一種鳥在不同的環境出現，亦會蘊含著不同的美態。雀鳥迷人的色彩和那充滿動感的姿態在大自然中是最教人著迷的。無論是翠鳥那種耀目的藍輝，還是灰喉山椒鳥那種火一般的赤紅；無論是黃鶺鴒那輕盈的跳躍，還是遊隼那凌厲的眼神，都叫人不住讚嘆造物的奇妙！這幾年來，兒子在看過一些令他印象難忘的鳥後便會很用心地把牠們畫出來。不知不覺已畫了很多很多。看見他把鳥兒畫得神態活現，不得不承認大自然本身就是兒子的美術老師了。
觀鳥亦提供了一個鍛煉身體的好機會。今年觀鳥大賽，我們有幸能隨著北京隊一起在一天之內走遍新界多個角落。在多次的觀鳥行程中，往往要上山下山，踏遍泥濘，乘風破浪，又經常遇到日曬雨淋，汗流夾背以致飢渴疲倦的情況。看見年紀小小，不足十歲的兒子背著份量不輕的望遠鏡和背包，踏著沾滿泥濘的行山鞋，倔強的跟著我們這些成年人前行，內心只有無言的感動！我總愛邊走路邊用手輕輕撫弄他的頭髮，拍拍他的肩頭，表達一下我對他的欣賞和鼓勵！
在觀鳥的過程中，經常可以交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朋友。我們所結識的觀鳥者有來自美國、澳洲、歐洲以至是國內和台灣的。只要不恥下問，大家都很樂意互相交換心得和情報，不知不覺間，觀鳥的水平便可以慢慢提高。有時候，隨著一大團有經驗的朋友出發，往往可以看得更多，不啻是團隊精神最佳的寫照。
觀鳥是一種很能培養親子關係的活動。每當我們講起：「那一次我們……」時，大家的腦海中便自然地浮起某一次大家共處的場面，這個場面是永遠屬於我們，永遠刻在心版上的一個共同經歷。就是這份共通，大家對彼此的瞭解和感情便日益加深了。
觀鳥也是一種很講究彼此信任的活動。一個人看到了某種鳥，要說服別人他的確看到了那種鳥之前，必須取得他人的信任。是否相信一個人所說的，往往取決於所描述的是否合理與及描述者本身的處境和經驗是否可靠。記得起初嘗試觀鳥時，我經常會質疑兒子的觀察是否可靠。父子間因而經常會鬧得很不愉快。直至有一次我看了一隻我只有七八成肯定的鳥時，我用了差不多九十成肯定的口吻對兒子描述我的發現。兒子的反應居然是近乎十足十的深信不疑！就為了不辜負兒子對我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我自覺此後必須用更嚴謹的態度去描述我所見的一切。我終於明白到無保留地去信任和接納你的孩子，可能比用過份挑剔的態度更能引發起孩子的積極性，讓他們更明白到忠誠的重要。曾看過一本Ross
Campbell博士寫的書How to really love your teenagers. 當中有一段十分受用的說話，正好作為我和孩子在信任的心路歷程上最佳的註腳。書中提到：「如果父母要等到他們的孩子是值得信賴之後才願意信賴他們，孩子根本就無從學會信任。惟有感到被信任，我們才會學習去信任他人。」隨著孩子在觀鳥知識上的進步，亦隨著我們父子關係的深化，我現在已然十分看重並信任兒子的觀察。彼此互相信任，原來是人際關係中一種很珍貴而又使人內心滿足的元素！
到野外觀鳥，亦能陶治性情。記得最初觀鳥時，兒子往往會為某一次行程看不到新的品種，遇上「千山鳥飛絕」的景況而埋怨。亦有些時候，行程的初段實在使人十分沮喪，但卻意外地在後來遇上令人驚喜的發現！久而久之，我和兒子終於更深體會到凡事隨緣這個道理，以致於在觀鳥時可以更豁達。正所謂，有鳥看固然好，沒有鳥看便欣賞花草樹木、昆蟲蝴蝶、享受野外的風景。其實，最重要的是學習鬆弛自己，享受並投入大自然。人在不知不覺間，就會變得更愛好和平，更有耐性，更愛護環境以致更接近神了。
約翰‧司徒德牧師的近作以鳥為師──從觀鳥領悟聖經道理，正是透過他一生在事奉之餘觀鳥的體驗，闡釋了聖經對人生多方面的教訓。其中司徒德牧師從不同的雀鳥身上，透視了不同的屬靈道理。例如從烏鴉覓食看信心；從鸛鳥回歸看悔改；從鴞鳥的頭看瞻前顧後；從麻雀的價值看自尊；從鴿子飲水看感恩；從蜂鳥的代謝看為主工作；從鷹之飛騰看自由；從鴝鳥的領土看群私兼重；從母雞的翅膀看庇護；從百靈鳥之歌看樂頌；最後從雀鳥的繁殖周期看愛。閱後深有同感，也更深地引證了我們過去幾年在觀鳥上的體驗。
我一向是一個「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父親。當初知道自己的兒子要背負上學習障礙這個重擔時，往往會朝最壞的方向去想，為兒子的前途擔心得不得了。然而雀鳥及主耶穌卻教導我不要為未來憂慮。天父更知我小信，特地還透過我們教會中一個勇敢的少年人張暐頌，用他那短暫但卻充滿人性光輝的一生，教曉了我們為人父母者一個道理：在神眼中，完美的人生不在乎我們有否學歷或是世間主流所認可的價值。只要我們誠心單純地倚靠祂，祂會使最軟弱的個體都能展現其獨特的價值，綻放屬天的美麗。做父母的只要把我們的兒女的心導向神，接納他們，並做好我們的本份，神自會在祂所珍愛的生命中，引發出一生美好的果效。
感謝天父，也感謝世間每一種燃亮了我和孩子底生命的雀鳥！
（作者為專科醫生，現任職政府醫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