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號
 
我的非洲孫女兒

女兒願意用零用錢支助遠方的小女孩,自己因此成長了,我也感動得無以復加。

盧旺達是位於中非的小國。1994年有種族大屠殺,近二百萬人喪命,因此使她聞名於世。這兒「人太多、地太少」,重建緩慢,迄今仍是滿目瘡痍。國民不單活在落後、貧困的環境中,更在瘧疾、愛滋病等疾病威脅下苟且偷生!

這片土地在赤道上。丘陵上長滿香蕉樹,遙望像個東南亞國家。走近卻看到簡陋房子是用泥土搭建的(沒有電,沒有自來水),門前均有六、七個孩子,都無所事事,在泥地上玩耍;每家都有幾件原始農具。

我們教會為一條村建了學校,可容納一千二百多位學生。我們短宣隊離開的前一天,兩個村子的人為我們辦了特別慶祝會。進入村子後,我詢問翻譯員(他是助養非洲兒童機構的負責人):「我能見到她嗎?」這時,整個村子的人都出來了。很多孩子穿著校服,女的穿深藍色裙子,男的穿黃色卡其服。愈來愈多孩子走過來,把我們重重圍住。有些孩子很膽怯,卻無法掩蓋好奇心,近前來觸摸我們,有些大方地用英語向我們問好,說:「你好嗎?」「早安!」我猜他們必定希奇:為何我們的皮膚那麼白晢。對我來說,這的孩子看來是一模一樣的,都黑得發亮,頭髮也是一式一樣的:短、濃且鬈曲。看著這許多孩子,我忖想:「能在人海找到她嗎?」

「我可為你找到她的!」他滿有自信地說,又不斷在人群中尋找。不久轉過頭來問:「你有她的相片嗎?」

幾個月前,二女兒晚餐時,拿出一張非洲小女孩的相片,說:「我要領養她。」(教會正鼓勵每個家庭都助養貧困孩童,一天一美元。)她的決定使我們無不驚訝。我想說:「為甚麼不幫助中國孩子?我們是中國人嘛。」正開口時,妻子瞪了我一眼,暗示我不要說甚麼,於是我把話吞下去。

但作為父親,我仍要提出實際問題:

「妳如何付這筆款項?」(我還想說:「這是人,不是寵物,妳從前堅持要買的,到頭來都是要我們照顧!」然而,我還是按捺著不說。)她極自信地說:「暑假打工賺的錢足以領養一個孩子,對嗎?」這時,我們知道她的心意已定。教會助養貧困兒童,都是以家庭或在職人士為單位的,由一個學生來助養,真是絕無僅有。不過,我們作為父母的該支持她。她在富裕環境成長,已讀大學一年級,正值建造個人理想的時期,能顧念世上許多不幸的,想幫助遠方的孩子受教育,我們甚為感動。自那天起,小女孩Clarisee Mugarabussa的照片就貼在冰箱門上。女兒也開始每月按時把支票寄往救援機構。

踏上往非洲超過三十小時的旅程前,女兒過來問我:「你能帶這個去非洲嗎?這是我給孩子的禮物。」「我可以看看嗎?」我很好奇。原來裝了個可愛小熊,和兩條精緻項鍊。無論是哪個地方的女孩收到,相信都會滿心歡喜的。作為父親,我為女兒如此溫柔又有愛心而自豪,更為她感謝父神!

很多時我仍把她看作孩子,殊不知她已長大,不光憐憫人,更有實際行動,這是我從沒注意到的。「一定!她收到禮物後,必定惹來全村人的羨慕。」我倆相視而笑,父女間的鴻溝就在微笑中拉攏了。

這時,兩個村子的人都來了,二千多個孩子緊緊地把我們圍在中央。幾個年輕女子在節拍輕快的鼓聲伴奏下,開始跳起傳統舞蹈來。我們七個中國短宣隊員坐在中間觀賞。忽然有人拍我肩膀,「嗨!她就是Clarisee!」翻譯員拉著一個小女孩,擠過人群,到我面前來。她很害羞,低著頭不敢正視我。沒想到真可在千百人中找到她。眼前就是不知看了多少遍,貼在冰箱門上照片中、使女兒在暑期努力賺錢的非洲小女孩嗎?看著她,感到既熟識又陌生,我有點不知所措。

「很高興、很高興見到妳。」我嘗試說幾句話,卻感到喉嚨像被堵著似的,淚水不由自主湧上眼眶。

「不是我,是二女兒」,我想告訴她,是女兒助養她的。

「我已告訴她,是你女兒資助她上學的。」翻譯員向她說了幾句,又轉向我說道。我牽著這個看來大概十到十二歲的女孩,仍然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淚水奪眶而出,如雨般落下。所有人都注視著我們。

我低頭抹眼淚時,注意到她光著腳。原來她極貧困,從前終日挨餓,上學更是難圓的夢想。現在可受教育,有充飢食物,是因為女兒願把零用錢省下來領養她。

說到零用錢,女兒是蠻會享受人生的:她愛喝星巴克咖啡(Starbucks coffee)、愛上新餐館、看首輪電影。我常勸她:「錢賺來不易啊!」不過,就在塵土飛揚(幾個女孩跳舞,踢起地上塵土)、鼓聲響亮、千百孩子重重包圍下,我牽著小女孩的手,把對女兒的抱怨拋到九霄雲外!

我問她:「有甚麼話要告訴我的女兒呢?」「謝謝、謝謝你的女兒!」她怯生生地說。「謝謝妳,妳改變了我的女兒。」我頓了一頓,然後擁抱她。周圍的孩子睜著眼看我們。

在回程路上,我回想剛才的一幕幕。司機問我:「今天過得如何?」「見到我的非洲孫女兒!」我答道,百感交雜,淚水又奪眶而出。

 

(李道宏醫生出生於第三代傳道人的家庭。行醫近二十年後全職服事,曾在鳳凰城西北華人浸信會牧會。現在是華人福音普傳會的「第二代宣教事工」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