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號
 
饒恕滅門兇手

翻譯/石彩燕

19751979年間,美麗繁榮的柬埔寨成了「殺戮戰場」,二百萬無辜平民要不是因飢餓、患病、過勞而死,就是被紅色高棉軍處決。倖存的人心理受到極大創傷。即使三十年後的今天,許多柬埔寨人仍然絕口不提過去。至於我,除了我一人,一家十三口包括父母在內,均被殘殺了… …感謝上帝施恩,教我正視痛苦,更帥領我去赦免那些兇手。但寬恕實在不易!

 

絕望

我自小住在柬埔寨北部的暹粒。那兒長滿芒果、椰子、番石榴和木瓜,是個生氣勃勃的地方。有一道小河輕輕流經鎮上,河旁建滿房屋。我們住在寬敞的安靜地帶,有個大庭園,是個小康之家。家有十一位兄弟姊妹,一家人相親相愛,快樂而溫馨。父親當老師,熱愛教育,常引用名言「人是因無知而被輕看」來推動我們學習。然而,正因他受了良好教育,以致過早死在無知的文盲農民兵手下。

 

1975417日,紅色高棉軍奪得政權。此後軍人用槍威迫我們到鄉下去,童年的快樂時光就此結束了。有兩年之久,我們活在這可怕政權下,從早到晚拼命工作,只得到丁點兒食物,晚上又睡在極簡陋的地方。軍人只要見到平民有絲毫不服從的表現,就格殺勿論。一次,有人誣告十歲大的弟弟偷了玉米,軍人把他反手綁起來,跟著打他,踢他,直至他血肉模糊,然後把他拖行全村每個角落,以收殺一儆百之效。跟著又向我的一位哥哥重施故技,看著此情此景,我們一家不想活了。無論是飢餓,還是被軍人打死,死亡似乎是無可避免的。

 

拐過亂葬崗

一天早上我見軍人打磨刀和斧頭,深知又會有可怕的事情臨到,就跑去告訴家人,說:「今天要殺我們了!」由於知道很快要被殺,我們都禁不住發抖,猜不到死亡會叫人如此恐懼。我緊抱著弟弟妹妹,但無力保護他們。士兵來了,把我們推上牛車,送我們到樹林去。由於母親與姊姊早前去了收割,所以沒有與我們同去。在那兒,一眾父親與兒女相聚。大家知道死之將至,就互相道別。父親吻別小弟,然後逐一吻別我們。由於父親的手被反綁在後面,無法動彈,所以我主動擁抱他。他十分無助,我感到他因激動而心絞痛。然後軍人開始殺人,用鋤頭等鈍的器具,首先把父親,然後把我們全家活活棒打、亂劈至死。有人在後頭襲擊我,我就跌入亂葬崗,伏在父親上面;跟著其他屍體壓在我上頭。軍人瘋狂亂劈,卻在狂亂中走漏了眼,以為人人都死了,沒有把亂葬崗埋起來,就匆匆去找其他無辜人。

 

苟延殘喘

我甦醒過來時,嚐到死亡的滋味,感到口鼻均在流血。大約過了半小時,雖然我非常虛弱,仍勉力從屍體之間鑽出來。望著家人殘缺的屍體,我完全絕望了,最後伸手把父親的眼睛合起來。我迅速在樹林找到藏身之處。眼睜睜看著軍人捉到母親和姊姊,照樣處死她們時,我嚇得魂不附體。

 

日落之後,我爬到亂葬崗,用頭撞地,又拼命敲地,喊叫說:「媽媽,帶我一道走吧!我不想活了,帶我一道走吧!」我向母親喊叫,但她已經聽不見了。我向亂葬崗鞠躬,起誓說:「爸爸、媽媽、哥哥、姊姊、弟弟、妹妹,只要我仍有一口氣,必定會為你們報仇的!」

 

 我在樹林#跌跌撞撞了數天,之後遊蕩回到自己的村子。村民居然表示歡迎:來觸摸我、擁抱我、安慰我,說我是「特別的」,是「復活回來的」。把一串白珠子繫在我左手,要把我的靈魂招回來。他們用草藥減輕我胸口的痛楚,又為我止了鼻血,但沒有醫治我心的痛楚。最後他們同意讓我作了村一個男人的養子。

 

數年後,我找到倖存的姊妹以及一位親人的全家,就去與他們同住。我活下來了,但充滿憤怒、怨恨,真的怒不可遏,心#常想著要為家人報仇。後來我回校讀書,1983年加入警隊。身為警察,我常帶著配槍,可隨時隨地殺人。我老是想著以權謀私,利用這身份報仇。一次遇到仇人,正想殺人時,有一道力量阻止,叫我無法拉動鎗的扳機。我無法實踐誓言,覺得生不如死,就離開柬埔寨,1984年逃到泰國邊界的難民營。

 

靈魂甦醒

難民營很大,大約有十二萬名難民。營中有些關懷別人的基督徒,天天向人傳揚基督的愛和寬恕,說信主的人可得新生。我參加基督徒的聚會,又聽他們禱告。他們有的平安,是我在別處未感受過的。我開始想:耶穌究竟是誰?祂真的愛我,看顧我,救我脫離絕望的深淵嗎?後來有關當局接受我移民外國的申請,我認為這是上帝聽了我的呼求。1989年我到了加拿大的世界宣明會中心,對我來說,那兒像個天堂。許多基督徒愛護我,顯出基督的大愛。又告訴我祂是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祂因著愛,為我的罪付了代價,慘死在十架上。這些話嶄新而奇妙,觸摸到我的破碎心靈,使我靈魂甦醒。既然知道耶穌會與我同行,我就不再感到孤單了。

 

其後我在天道大學(Tyndale University College)得了學士學位,又在普羅維登斯神學院 Providence Theological Seminary)取得碩士學位,之後在加拿大安頓,過新生活。1996年我要作個重大決定。世界宣明會的阮德(Duc Nguyen)博士邀請我回到柬埔寨,在金邊聖經學院任教。要我回到故鄉,再次看到那個亂葬崗,我受得了麼?我仍清楚記得那慘絕人寰的事,失去家人、情感受創、痛苦回憶仍歷歷在目。但上帝非常愛我,祂了解我的痛苦,且帶我回鄉,讓我學習饒恕殺我全家的兇手。

 

黑暗囚牢

要回到柬埔寨,此行就迫我承認:原來我過去一直否認有憤怒怨恨。即使信了主,我仍然想為家人報仇,依舊恨意滿懷,要實行起誓的,親手殺掉仇人。有位僧人教我把過去的事埋葬,不讓那些事傷害我。但否認受傷,不承認有怨懟,只會讓我不能完全得醫治。

 

寬恕是很難實行的。我認為公義是殺人者死,不是我的家人喪命,所以難以饒恕。家人無辜死於非命,叫我常想到報復。放過謀殺家人的,不單不能光宗耀祖,更是家門不幸。

 

況且,實在太痛苦了,我始終無法赦免。兇手推我進入黑暗,奪去我的快樂時,我才十三歲。從此以後,抑鬱追趕著我,如影隨形,怨恨包圍著我,叫我感情麻木,我根本不知道該怎樣擺脫這些陰影。

 

最重要是沒有人請求我寬恕,我要饒恕誰呢?但願折磨我們的人來認錯,向我全家懇求寬恕。其實報復最可怕的地方,是我把兇手放在幻想的監獄#。每天我都到那兒,照著仇人向我家人所作的,砍劈、狠揍、殘殺他們。我會不住折磨,直到他們認罪為止。可惜,這一切全是幻想,都不是真的。倒是我把自己鎖在黑暗#,卻又不懂得怎樣打開監牢的大門,我需要得釋放!

 

寬恕和好

最後,因著曉得上帝施恩,我才生出寬恕的心。我沒有作過甚麼,上帝卻赦免了我。祂差派獨生子為我的罪而死,本是我不配得的。基督吩咐我們:「你們的仇敵,要愛他!恨你們的,要待他好!咒詛你們的,要為他祝福!」(路六27-28)惟有寬恕仇人,我才有空間讓上帝的愛潔淨心靈,方能喜樂地讚美榮耀祂。

 

為了完全寬恕仇人,我決定去與他們和好。我極需要人在感情以及道德上支持,就請了納拉斯(Narath)和叔加(Sokcheat)兩位牧師與我同行。在我心,在上帝眼中,我已寬恕了仇人,但面對面見到他們又是另一回事。那一天從鎮上出發,我們像走了許久許久才到達那個小村。村民多半是前紅色高棉軍。我曉得他們像我那樣,都是破碎了的柬埔寨人,同樣需要救恩和耶穌基督的愛。到達村子後,才知道殺我全家的六個兇手,四個在戰時死了,兩個還在;一個住在本村,另一個搬到別處。

 

我和兩位牧師與其中一個仇人面談了三小時。我送他三樣東西表示心意:柬埔寨圍巾象徵寬恕了他、我的襯衫表示愛他、新約聖經是祝福他。臨走前,我還擁抱他,說:「因著上帝的恩典,平平安安的走吧。願上帝祝福你,減少你的恐懼。」

 

之後我去到另一個村子,找到另一位仇人。柬埔寨人原是不習慣道歉的,所以我不期望他會說:「對不起」。但這個人不像頭一個,他說:「我實在大錯特錯,真的非常懊悔,請寬恕我向你家人所作的。」這些話深深觸動我。我告訴他,上帝充滿慈愛,教導我們去愛,不是懷恨;是上帝的大愛融化了我心中的仇恨,所以我願寬恕,不是報復。

 

寬恕是個人的冒險之旅。那帶我走過痛苦的路,但之後讓我看到生命的美好,且叫我看到傷口已得醫治。我選擇順服上帝,就得到平安喜樂。正如暴雨過後看到美麗的彩虹。

 

(本文譯自 "Forgiveness: A Triumph over Vengeance", Challenger, Issue 2, Vol. 47, 2008。今天作者已回到故鄉居住,幫助村民建水井和學校。他在金邊教輔導課程,訓練年輕人,讓他們在柬埔寨暹粒省各處建立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