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佛 誕 假 期 ， 對 很 多 基 督 徒 而 言 ， 多 少 有 些 不 是 味 兒 的 感 覺 。 不 過 ， 佛 誕 作 為 一 個 公 眾 假 期 ， 卻 提 醒 我 們 ， 在 中 國 人 的 社 會 ， 佛 教 確 是 一 股 不 容 忽 視 的 精 神 力 量 ， 而 成 千 上 萬 的 人 信 佛 ， 不 無 原 因 ； 佛 教 一 定 是 對 應 了 他 們 某 些 重 要 的 生 命 經 歷 ， 並 為 他 們 提 供 了 令 人 嚮 往 的 超 脫 之 路 。 我 們 傳 福 音 ， 可 不 能 不 深 究 佛 教 為 何 如 此 深 入 人 心 。

佛 者 ， 覺 也 ， 覺 悟 人 生 盡 是 悲 苦 ， 而 悲 苦 的 來 由 是 「 我 執 」 ─ ─ 執 迷 於 自 我 存 在 的 真 實 ， 誤 信 色 彩 繽 紛 的 世 界 的 真 實 ， 不 知 道 這 一 切 原 是 虛 妄 。 對 於 人 生 的 悲 苦 ， 佛 教 不 單 深 入 剖 示 ， 且 將 各 種 「 苦 相 」 描 繪 得 使 人 動 容 ： 生 苦 、 老 苦 、 病 苦 、 死 苦 、 愛 別 離 苦 、 怨 憎 會 苦 、 所 求 不 得 苦 … … 。 的 確 ， 苦 的 一 大 根 源 乃 在 「 我 執 」 。 悲 苦 之 體 悟 ， 俯 拾 即 是 ： 「 人 生 無 根 蒂 ， 飄 如 陌 上 塵 ， 分 散 逐 風 轉 ， 此 已 非 常 身 。 」 陶 淵 明 短 短 數 言 ， 道 盡 了 人 生 無 常 與 流 轉 的 苦 澀 。 「 少 年 聽 雨 歌 樓 上 ， 紅 燭 昏 羅 帳 ； 壯 年 聽 雨 客 舟 中 ， 江 闊 雲 低 ， 斷 雁 叫 西 風 ； 而 今 聽 雨 僧 廬 下 ， 鬢 已 星 星 也 ， 悲 歡 離 合 總 無 情 ， 一 任 階 前 點 滴 到 天 明 。 」 蔣 捷 寫 漂 泊 與 悲 歡 離 合 ， 淡 然 中 卻 透 出 極 深 的 無 奈 ！ 他 們 的 詩 詞 都 佛 味 極 濃 。 佛 教 感 人 的 地 方 是 ： 在 說 教 之 先 ， 與 人 同 苦 共 鳴 。 不 單 如 此 ， 它 也 同 時 能 以 地 道 、 親 切 、 簡 明 的 言 語 ， 道 出 本 來 極 其 艱 澀 的 義 理 。 例 如 佛 教 善 用 數 字 作 信 仰 口 訣 ， 使 人 容 易 將 玄 妙 之 理 銘 刻 於 心 ： 四 聖 諦 、 八 正 道 、 五 蘊 皆 空 、 六 根 未 淨 、 十 善 、 十 二 真 如 、 一 念 三 千 、 一 心 三 慧 、 三 界 、 五 境 等 ， 均 深 植 人 心 。

基 督 教 對 人 生 悲 苦 與 我 執 虛 妄 的 剖 示 ， 絕 不 下 於 佛 教 。 不 同 的 是 ， 我 們 看 到 苦 罪 真 實 之 餘 ， 也 同 時 為 這 美 麗 的 天 父 世 界 感 到 心 醉 和 感 恩 。 世 界 縱 然 充 滿 悲 苦 ， 卻 又 同 時 充 滿 喜 樂 、 歡 愉 、 生 趣 ； 人 間 有 情 有 愛 ， 以 致 使 人 感 到 生 命 確 是 精 彩 。 愛 給 人 滿 足 成 全 之 感 ， 愛 化 解 怨 毒 仇 恨 ， 在 最 殘 酷 醜 陋 的 生 命 處 境 中 不 時 發 出 人 性 光 輝 ， 這 又 是 何 等 真 實 。 佛 教 專 注 人 間 悲 苦 與 生 命 的 無 常 ， 忽 略 了 生 命 美 好 的 一 面 ， 多 麽?i惜 。

基 督 教 對 生 命 有 更 整 全 的 洞 見 ， 無 奈 卻 未 能 像 佛 教 般 深 入 中 國 文 化 的 靈 魂 。 為 何 如 此 ？ 佛 教 也 是 從 外 地 傳 入 ， 也 是 外 來 宗 教 ， 為 何 它 能 打 動 中 國 人 的 心 ﹖ 於 此 ， 我 想 起 鳩 摩 羅 什 （ A.D. 343-413 ） ， 一 位 使 佛 教 本 色 化 的 功 臣 。 我 們 可 以 向 他 學 習 很 多 功 課 。 鳩 摩 羅 什 從 西 域 龜 茲 國 前 往 中 國 弘 揚 佛 法 ， 十 多 年 苦 無 寸 進 ， 一 度 心 灰 意 冷 。 痛 定 思 痛 ， 他 悟 出 失 敗 的 關 鍵 ， 在 於 沒 有 掌 握 到 當 時 中 國 人 心 靈 所 最 關 注 的 事 物 ， 也 沒 有 找 到 能 使 人 產 生 共 鳴 的 意 象 、 言 詞 。 當 時 戰 亂 頻 仍 ， 社 會 動 盪 ， 人 心 無 依 ， 百 姓 為 求 超 脫 ， 對 道 家 「 無 」 的 境 界 趨 之 若 鶩 。 鳩 摩 羅 什 看 到 自 己 面 對 的 挑 戰 ， 是 如 何 在 道 家 的 語 境 中 宣 講 佛 教 的 道 理 ， 使 之 超 越 黃 老 之 學 。 他 同 時 省 悟 到 自 己 並 不 通 曉 中 國 優 美 的 詩 文 ， 以 致 在 弘 法 時 ， 未 能 使 聽 道 的 中 國 人 易 於 共 鳴 。 徹 悟 後 ， 他 放 下 佈 道 ， 轉 而 潛 心 鑽 研 道 家 思 想 及 中 國 詩 文 ， 專 心 翻 譯 佛 經 並 著 述 ， 以 優 美 的 中 文 ， 套 用 道 家 的 詞 彙 概 念 ， 將 佛 教 最 精 妙 的 道 理 介 紹 給 中 國 。 這 是 佛 教 在 中 國 生 根 的 一 大 突 破 。

寫 到 這 裡 ， 不 禁 想 到 華 人 教 會 最 需 要 的 ， 正 是 像 鳩 摩 羅 什 這 樣 的 人 。 但 一 向 重 視 即 時 實 效 的 華 人 教 會 ， 可 願 意 為 一 些 看 來 不 事 生 產 ， 只 知 埋 頭 鑽 研 、 著 述 的 人 而 投 資 嗎 ﹖ 一 如 鳩 摩 羅 什 開 頭 的 十 多 二 十 年 ， 竭 力 奔 走 弘 法 而 無 果 效 ， 華 人 教 會 也 是 多 年 來 勤 於 佈 道 而 不 見 深 遠 的 果 效 。 想 到 鳩 摩 羅 什 ， 我 不 禁 佩 服 那 些 肯 不 問 成 果 ， 二 十 多 年 來 一 直 支 持 他 作 「 無 用 」 鑽 研 、 著 述 的 「 施 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