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為 現 代 人 ， 我 們 對 死 亡 並 不 陌 生 。 報 章 、 電 視 、 電 影 、 小 說 、 話 劇 ， 經 常 把 死 亡 的 影 象 呈 現 在 我 們 眼 前 。 交 通 意 外 、 自 殺 、 謀 殺 、 空 難 、 手 術 失 敗 、 SARS 、 癌 症 、 內 戰 、 屠 殺 、 恐 佈 主 義 … … ； 死 亡 ， 可 謂 無 處 不 在 。

吊 詭 的 是 ， 在 現 實 生 活 中 ， 死 亡 卻 是 遙 不 可 及 。 死 亡 被 建 制 化 ， 多 在 醫 院 發 生 ； 全 家 圍 着 病 榻 目 送 臨 終 者 離 世 ， 已 屬 罕 見 。 陪 伴 在 主 角 身 側 的 ， 往 往 不 是 親 友 ， 而 是 各 式 各 樣 的 醫 療 儀 器 。 不 單 如 此 ， 死 亡 也 被 衛 生 化 。 殯 儀 館 的 全 套 服 務 ， 從 清 洗 遺 體 到 安 葬 墳 場 ，都 不 用 家 屬 勞 心 勞 力 。 現 代 社 會 已 把 死 亡 從 日 常 生 活 中抽 離 。

難 怪 有 學 者 說 ， 我 們 落 在 既 矛 盾 、 又 一 致 的 雙 軌 中 。 困 苦 當 道 之 時 ， 死 亡 淪 為 赤 裸 裸 的 常 規 ； 受 害 者 沒 有 意 義 ， 只 有 一 副 骨 骼 陪 伴 其 廢 棄 的 存 在 。 豐 裕 當 道 之 時 ， 死 亡 被 消 毒 化 ， 醫 療 科 技 為 彌 留 者 賦 予 特 權 。 與 此 同 時 ， 死 亡 亦 被 商 業 化 ， 帶 著 既 甜 且 酸 的 齊 一 性 現 身 。

今 天 ， 安 樂 死 的 爭 辯 方 興 未 艾 。 尋 找 生 命 意 義 的 巿 場 衰 落 ， 尋 找 死 亡 意 義 的 卻 大 不 乏 人 。 某 學 者 指 出 ， 自 殺 是 唯 一 私 隱 的 保 證 ， 保 障 自 我 的 自 主 性 。 或 說 ， 眼 見 他 人 無 意 義 地 死 去 ， 唯 一 為 自 己 的 死 亡 賦 予 意 義 的 方 法 就 是 自 己 選 擇 去 死 。 然 而 難 以 理 喻 的 是 ， 在 選 擇 死 亡 ， 或 說 把 意 義 強 加 諸 自 己 的 死 亡 之 餘 ， 卻 又 否 定 生 命 具 有 內 在 意 義 。 再 者 ， 難 道 毀 滅 自 己 的 生 命 ， 果 真 能 構 成 至 終 的 「 創 意 」 行 動 ？ 抑 或 這 其 實 一 個 全 然 否 定 自 己 生 命 的 行 動 而 已 ？

有 人 說 ， 作 為 現 代 人 ， 我 們 闖 進 了 神 聖 的 領 域 ， 並 且 把 它 世 俗 化 。 在 上 帝 之 死 中 ， 現 代 人 把 超 越 的 意 義 釘 在 十 字 架 上 ， 把 生 命 交 付 了 死 亡 。 超 越 意 義 已 被 內 在 性 和 字 面 化 吞 噬 ── 內 在 ， 因 故 事 的 主 調 容 不 下 外 來 的 旋 律 ； 字 面 ， 因 否 定 別 的 維 度 的 可 能 性 。 死 亡 已 進 入 我 們 的 房 子 ， 成 為 不 受 歡 迎 的 賓 客 ， 並 且 留 下 來 ， 叫 人 意 識 到 它 在 場 。 正 如 某 詩 人 說 的 ： 「 它 是 與 你 同 行 的 第 三 者 」 。

是 故 海 德 格 指 出 ， 人 是 邁 向 死 亡 的 存 有 。 當 人 為 口 奔 馳 ， 在 每 日 的 墮 陷 中 逃 避 死 亡 的 面 孔 ， 人 就 是 活 在 非 本 真 之 中 。 唯 有 正 視 焦 慮 ， 主 宰 自 己 的 存 有 ， 人 才 能 本 真 地 活 著 。 某 小 說 人 物 說 ： 「 死 亡 毀 滅 人 ； 死 亡 的 觀 念 拯 救 人 。 」 若 如 沙 特 所 言 ， 死 亡 掏 盡 了 生 命 的 意 義 ， 死 亡 的 觀 念 於 你 於 我 又 有 何 益 ？

死 亡 是 生 命 故 事 的 終 結 。 故 事 的 終 局 ， 不 單 為 故 事 劃 上 句 號 ， 也 照 亮 故 事 的 起 承 轉 合 ， 為 整 個 故 事 賦 予 隱 喻 的 意 含 。 因 此 整 個 故 事 與 故 事 的 終 局 具 互 相 影 照 的 功 能 。 若 然 在 終 結 之 時 ， 滿 足 而 逝 ， 此 謂 不 枉 此 生 ； 若 抱 憾 而 歿 ， 則 謂 生 無 戀 棧 。

面 對 死 亡 ， 有 中 古 神 修 者 認 為 關 鍵 在 自 甘 貧 窮 ， 不 執 着 於 世 上 事 物 ； 有 詩 人 認 為 要 訣 在 於 放 下 ， 謙 恭 領 受 萬 物 而 不 主 宰 一 物 ， 只 把 自 己 交 托 上 帝 手 中 ； 盧 雲 認 為 重 要 的 是 謙 卑 ── 唯 有 在 信 仰 中 才 能 成 就 的 謙 卑 ； 德 蘭 修 女 則 認 為 是 捨 己 的 愛 ── 照 顧 那 即 將 離 世 的 ， 使 死 亡 顯 得 高 貴 ， 因 為 那 是 愛 的 分 享 。

上 述 眾 人 都 以 自 我 抉 擇 來 演 繹 自 己 的 故 事 ， 同 時 緊 扣 超 越 的 參 照 點 ， 認 定 生 命 的 方 向 ， 朝 着 那 關 鍵 時 刻 進 發 。 在 他 們 身 上 ， 生 與 死 同 體 。 當 他 們 活 出 基 督 的 形 象 時 ， 死 亡 不 單 盛 載 著 意 義 ， 更 具 莊 嚴 和 尊 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