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究竟基督徒要對文化有甚麼的承擔與責任呢？回顧香港教會的歷史，確實在社會需要方面付出不少心血，例如興辦天台學校、服務中心、推動弱智、殘障人士的服務等。現時香港教會亦關注新移民、病態賭徒、情緒抑鬱人士等的需要，反映香港教會已盡上服侍的責任。然而每當在教會裡談到文化的課題，就給人一種不切身的感覺，彷彿只是那些受過高深教育、有藝術品味的知識分子或者專業人士的興趣而已。其實，文化沒有高低之分，只有不同類型，它是信仰系統、價值觀、習俗、制度等的總和。(i.) 對貧窮弱勢者的服侍、對倫理課題的關注，並不是基督徒更新文化任務的全部。如果我們將監察賭博風氣的蔓延，批判傳媒對色情暴力的渲染，關注政府對性傾向歧視條例的取向等行動，視為關懷社會的一種見證；那麼我們更應該追本溯源，進一步檢視和分析構成這些社會議題背後的價值觀，並且在文化層面作出批判及更新建構。教會及福音機構因處境需要回應社會議題是正確及值得鼓勵的，不過教會不能任由自己被社會議題牽著鼻子走，而應有焦點地投身細水長流的文化使命。這方面，教會仍然有很多進步空間。

從文化風潮說起
《斷背山》與《達文西密碼》兩齣電影對社會和教會都帶來衝擊，前者美化男同性戀的淒美，後者質疑福音書對歷史耶穌記載的真實性。面對電影媒體的運作特色，基督徒在回應時，既要設法減低錯誤價值觀對公眾的影響力，又要避免因高調回應而助長其聲勢，必須平衡兩者間的張力。

在回應文化現象時，我們可以從倫理課題入手，反對錯誤的價值觀，例如指出《斷背山》並沒有交代同性肛交的危險性及後遺症，卻以藝術手法傳遞一種扭曲的性愛觀。除了拆解錯謬，我們還可以正面建立，例如努力宣揚維護家庭團結和諧的訊息。我們需要以感恩的心肯定主內不同群體的角色，互相配搭補足。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應該提醒教會及眾弟兄姊妹負起更新及改造文化的責任。

文化的挑戰，除了與倫理與價值觀有關外，也可能直接挑戰基督信仰，例如《達文西密碼》一書就掀起福音書記載的耶穌基督是否眞實的論爭。這時，教會不單要回應《達文西密碼》小說及電影對潮流文化的影響，糾正那種誤導人以為耶穌基督與抹大拉馬利亞有性關係的觀點；同時，教會也應該加強聖經真理的教導，澄清教會歷史的事實，指出該書為小說，不足視為嚴格歷史研究的作品。基督徒的文化責任其實十分清楚，就是密切留意傳媒對基督教的衝擊，以先知的觸覺作好準備，迎頭回應文化思潮的攻擊。

在平常的日子，教會和機構一般是集中對政策層面上的戰線，鎖定幾個立法會將要討論的議案來跟進、研究、回應。大部分信徒都是被動地回應，只待有關的教會和機構一旦有所行動，就簽名支持及參與發表聲明。這固然是一種參與文化使命的模式，但我們可以考慮更徹底從根本處進行教育的功夫，幫助弟兄姊妹建立正確的價值觀，並且以批判思考解讀文化符號。我們有責任為文化更新作守望者。

聖經對文化的定位
聖經對文化的定位可分正面和負面兩方面：正面的定位稱為「文化使命」（Cultural Mandate），經文出自創世記一章28節：「上帝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裡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創世記四章21至22節提及彈琴吹簫及打造各樣銅器鐵器的文化起源。出埃及記三十章3至5節記載製造會幕的工藝：「我也以我的靈充滿了他，使他有智慧，有聰明，有知識，能做各樣的工，能想出巧工，用金、銀、銅製造各物，又能刻寶石，可以鑲嵌，能雕刻木頭，能做各樣的工。」神使用人的藝術能力及技術，為敬拜添上美感，使人感受神的莊嚴和神聖。因此，「文化使命」一方面指向世界的層面，在大地中建立文明；另一方面則指向信徒群體的層面，在敬拜及宗教教育中添上美的元素。

不過，聖經對文化也有負面的定位──它是始祖犯罪墮落的產物。如果我們將世界視為與神為敵的，那麼世界的文化亦是與神為敵的：「你們這些淫亂的人哪，豈不知與世俗為友就是與上帝為敵嗎？所以凡想要與世俗為友的，就是與上帝為敵了。」（雅四4）因此，基督徒不應酷愛文化多於上帝，「不要愛世界和世界上的事。人若愛世界，愛父的心就不在他裡面了。因為凡世界上的事，就像肉體的情慾，眼目的情慾，並今生的驕傲，都不是從父來的，乃是從世界來的。這世界和其上的情慾都要過去，惟獨遵行上帝旨意的，是永遠常存。」（約壹二15-17） (ii.)

從經文的內容來看，聖經對文化的論述包括正面肯定和負面否定兩方面。

神學對文化的定位
神學對文化的定位亦可分正面和負面兩方面，《洛桑信約》亦指出一方面人被神創造，人所形成的文化具有美和善的成分；另一方面人墮落的罪性污染文化，成為魔鬼的工具。因此，文化必須被聖經審查和評判，(iii.) 並且宣認基督的主權。 (iv.)

宗教被視為文化的核心，是一切價值所在，是人終極關懷的對象。基督徒的文化使命是個人悔改歸主的延伸，是一種對上帝國度的公共責任，內容包括世界觀的改變、行為的轉變及關係的重建。由於人類犯罪墮落的緣故，我們不能單從創造論的角度推論人的文化使命，必須同時將它置於救贖論底下探討。從這兩個角度下看文化使命，才可以兼顧人的美善和罪性，看到文化的美善和卑污如何並存及相混。不過，個人得救與文化上的更新屬於兩個不同的範疇，前者是個人與神關係的重建，後者是在公共領域及非基督徒世界中引進基督徒價值。基督徒不單要指出文化上的錯謬，批判歪曲的價值觀，同時要更新改造文化。文化使命是基督徒的社會責任之一，而社會責任是基督徒傳福音的自然結果，也是傳福音的橋樑，更能體現洛桑會議所強調傳道（proclamation）與服務（service）並重的精神。(v.) 救恩並非個人靈魂的得救，與現實世界生活毫無關係，而是一個全人的更新，包括靈魂與肉身的更新。這個在基督裡新造的人在神的愛改變底下，在教會中與他者建立新關係，同時神的心意是將來宇宙的更新。 (vi.)

2004年洛桑會議論壇的主題是：「新遠象、新心、更新的呼召」，在〈全球化與福音：再思在現代世界的宣教〉一文中，將文化現象中的愛滋病感染、恐怖主義、全球化、傳媒在全球化的角色、貧窮、逼害、家庭解體、政治及宗教的民族主義、後現代思潮、壓迫孩童、城市化、忽略身體障礙者等重要趨勢，作為宣教回應的主要議題。 (vii.)

基督徒如何更新改造文化
文化包括生活的全部，基督徒能在世俗社會中持守聖經的真理和價值，已經是默默地成為明燈，照耀世上的黑暗。基督徒並非不吃人間煙火、與世隔絕，而是重視自己是被救贖的子民，是上帝從世界中分別出來的一群。如果基督徒沒有強而有力的「分別為聖」生命，不單沒有能力改變充滿罪惡的現實，反而很快就會迷失自我。因此，基督徒首先要確立自己與非基督徒之間的分別，才能夠鮮明地顯出基督徒的身分。沒有劃清界線的第一步，就不能奢望改變現實。例如從事警界的弟兄姊妹，需要表明基督徒的身分，避免參與拜偶像的活動。當從事警界的弟兄姊妹都這樣表態，拜偶像文化就有機會被改變。「分別為聖」並非以一種屬靈與屬世對立的二元論來否定世界，但基督在關心社會和文化時，絕不能假設自己一定能提出解決方案，切忌抱著「救世主情意結」對社會事事關心、幻想自己可以扭轉人性深層的罪惡與社會結構性的罪。在對準唯獨信心、唯獨聖經、唯獨恩典、唯獨基督的信仰底下，我們深信主耶穌榮耀的再來，祂執掌王權更新宇宙，因此我們只是學習耶穌基督道成人身的榜樣，進入有罪的世界，見證耶穌基督的主權。

A. 個別倫理課題的回應
綜觀香港華人教會及機構，都會鎖定一些倫理課題進行長期分析及回應，例如色情文化、同性戀行為、賭博等。這些都是文化現象所反映的倫理問題。討論倫理問題，自然涉及道德判斷。當基督徒根據信仰在公共社會進行道德判斷，容易被非基督徒指責為將信仰強加在非基督徒身上。因此，基督徒常以訴諸理性、對文化的影響、社會效益等論據向非基督徒解釋，認為這更有說服力。可是，訴諸理性的基督教倫理未必能夠完整地反映聖經及基督徒信仰的全貌。因此，教會應該勇敢地表明聖經及基督信仰的立場，在世俗公共領域中，作時代的先知。

B. 在福音與文化不同的互動模式下承擔文化使命
理察˙尼布爾（Richard Niebuhr）在《基督與文化》一書中，列出基督與文化的五種模式：基督反對文化、基督屬於文化、基督超於文化、基督與文化相反相成、基督改造文化。作者根據基督教歷史中不同人物及事件，歸納出不同的類型，代表西方基督教與文化的模式。其實，這五種模式可以同時並存，教會亦可以按實際情況決定採取哪一種模式。承擔文化使命需要足夠的群眾基礎，弟兄姊妹對文化生活的選取，已經表示一種價值的判斷，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才可以期望有不同領域的文化創作人才或行政人才的出現。

1. 基督徒在家庭及工作崗位上要為主作光作鹽，在每件小事上表明基督徒的價值觀。作為丈夫或者父親，我們要學習父上帝的屬性，愛護妻子兒女，肯定及重視他們。作為妻子或者母親，我們要學習愛與支持，使家庭充滿愛與溫馨，在這個家庭瓦解的世界，樹立凝聚家庭力的榜樣。基督徒在工作崗位上要盡心盡責做好本分，以服侍上帝的心投入工作。在這個唯利是圖的社會，以「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的品格，為冰冷的社會添上溫情。

2. 基督徒要負起文化使命，可以從個人生活方面增添健康文化的元素，在充滿壓力的社會中，學習如何自處及舒緩壓力。基督徒可以透過音樂及藝術的欣賞，提昇心靈。巴赫、莫扎特、蕭邦等音樂家的作品被視為經典，能夠陶冶性情，在營營役役的人生添上美妙的音符。基督教被喻為歌唱的宗教，基督徒應該將這份寶貴的文化遺產流傳，為香港這個石屎森林帶來天使之音。當然，我們亦可以欣賞當代流行的短詩，不必局限自己的接觸面。除了西洋音樂外，我們可以嘗試聽福音粵曲，讓我們在中西文化交流中體會不同文化的優美。

3. 除了音樂及藝術欣賞，運動可以使人身心舒暢。運動是一種健康生活文化，在這個生活節奏急速的香港，很多人只是被動地接收媒體資訊，心靈充塞著色情、暴力、鬥爭、感情破裂等情節，缺乏安靜獨處的時間，遑論有質素的閱讀。基督徒需要為自己締造心靈空間，以知足和感恩的態度生活，並且以優雅的氣質和品格與人相處，在人際關係中增添和諧與接納。有些運動是集體性的，例如足球、籃球，除強健體魄，還可以提升人際相處的能力。如果喜歡個人活動，可以選擇散步或游泳。水有浮力，不易拉傷肌肉；散步時大腦自由聯想，可以活化很多神經元，提高創造力。這兩種運動最不受年齡限制。

4. 基督徒亦可以培養書法畫畫的興趣，加深對中國文化的認識。中國山水畫表達的意境高遠，靜心欣賞使人洞察天地的浩瀚及人生的渺小。在競爭激烈的社會，總在弱肉強食的規律底下歌頌強者，卻忽略一種追求與大自然和諧的厚道。文化的改造始於個人品格修養的更新，書法繪畫有助人放下好勝心，學習與人和平共處。如此，我們優質生活的典範才能夠成為非基督徒羨慕的人生。在生命影響生命的力量底下，我們才可以扭轉世俗文化的魔咒。

5. 基督徒需要培養文化歷史感，一個不懂得從歷史汲取經驗的人，定必是魯莽自負，目空一切。香港並非文化沙漠，在不同的歷史博物館裡面，收藏了不同時代的文物，透過這些東西可以讓人更了解古人的生活面貌，神對人類歷史文明的帶領。鑑古知今使人生活得更有智慧，亦明白自己有傳承文化的責任。基督徒不能放棄文化戰線，讓社會文化腐敗下去，反而應該激勵更多弟兄姊妹負起在社會中淨化心靈的使命。面對其他宗教爭取建立「文化地標」，基督徒應該重視「文化地標」的象徵意義。一個宗教能夠藉藝術創作在文化中立根，就是在歷史上為該宗教確立存在的記號。基督教要在中國文化立根，需要把握現時建立「文化地標」的機會，在大地上樹立基督的十字架。

6. 教會應該重視文化創作，基督徒的文化使命，除了抗衡文化中敵基督的元素以外，亦要主動創作富文學性及藝術性的作品。基督徒不單對真理嚮往，同時對良善執著，亦要欣賞美的秩序。過去有杏林子、張曉風等基督徒作家，以清新的文筆寫作發人深省的小說作品，現在我們亦需要有屬靈深度及文學修養的文化人努力創作，榮耀上帝。魯益司的《魔幻王國》成功地將基督信仰的元素注入作品內，讓讀者透過想像力進入文學世界。除了文學作品外，電影《受難曲》亦將耶穌受難的痛苦活現在觀眾了眼前，讓不少非基督徒被耶穌犧牲的精神所感動，就算是基督徒亦得著鼓勵。文化的欣賞和美的肯定，激發基督徒洞悉源遠流長的文化，亦以更宏闊的視野透視潮流文化，並在多元文化下建立和深化基督信仰。基督徒是文化的改造者，以有容乃大的精神作生活價值定位，以禱告的力量將基督信仰的資源孕育文化。

7. 基督徒應該抽出時間參與大型書展活動，讓自己被文化氣息感染。同時，亦應該安排整個家庭一起參加，培養兒女閱讀習慣。基督徒活在不信的世界，經常與罪惡爭戰。不過，我們活在的也是天父的世界，神的靈也能感動非基督徒以清新的文字表達人生的真善美。我們可以多欣賞這類作品，教導兒女以感恩的心接受。與此同時，我們要警醒，因為在文化界中，已經有其他宗教努力地作融合工作；我們看見這現象，亦應該醒覺基督徒及教會必須加倍努力，履行文化使命。

總結
基督徒在回應文化上個別議題的時候，不能停留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地步，我們需要對文化責任進行整體的思考，回到聖經對文化的定位，透過對歷代教會文化使命的考量，為當前基督徒的文化使命作切合時代處境的解說。基督徒的文化使命一方面是依靠神的力量與世俗文化的邪惡勢力拚鬥，毫不留情地對似是而非、偽裝基督化的東西加以痛斥；另一方面亦要在基督信仰與文化之間建立橋樑，彰顯上帝的榮美。基督徒文化人要努力創作，榮耀上帝。教會亦要彰顯基督徒文化使命，以眼望永恆上帝國度的胸懷將基督信仰立根文化。



i. John Stott ed., “The Willowbank Report on Gospel and Culture”, Making Christ Known. Historic Mission Documents from the Lausanne Movement 1974-1989, 80.
ii. Merton P. Strommen & Richard A. Hardel, Passing on the Faith. A Radical New Model for Youth & Family Ministry(Minnesota: Saint Mary’s Press, 2000),261-262.
iii. John Stott ed., “The Lausanne Covenant”, Making Christ Known. Historic Mission Documents from the Lausanne Movement 1974-1989(Cumbria, CA: Paternoster Publishing, 1996), 40-41.
iv. John Stott ed., “The Willowbank Report on Gospel and Culture”, Making Christ Known. Historic Mission Documents from the Lausanne Movement 1974-1989(Cumbria, CA: Paternoster Publishing, 1996), 78.
v. John Stott ed., “The Grand Rapids Report on Evangelism and Responsibility: An Evangelical Commitment”, Making Christ Known. Historic Mission Documents from the Lausanne Movement 1974-1989(Cumbria, CA: Paternoster Publishing, 1996), 181-182.
vi. John Stott ed., “The Grand Rapids Report on Evangelism and Responsibility: An Evangelical Commitment”, Making Christ Known. Historic Mission Documents from the Lausanne Movement 1974-1989, 185.
vii. “Globalization & the Gospel: Rethinking Mission in the Contemporary World”, Lausanne Occasional Paper No.30.
http://www.lausanne.org/lcwe/assets/LOP_30IG1.pdf


撰文：郭鴻標博士
督印：神學及時事立場委員會
（曾立華牧師、胡志偉牧師、李耀全牧師、譚廣海牧師、
許朝英社長、郭鴻標博士、姚添壽牧師、郭瑞榮牧師、張永信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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