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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賺得全世界

  人生像是拋球,手上有四個球:事業、朋友、家人、健康。事業是一個塑膠球,掉在地 上 可 以 反 彈 , 但 其 他 的 都 是 玻 璃 球,跌了便破了。「我現在就像拿著個籃子,裡面有一百二十隻雞蛋, 我 不 想 跌 了 任 何 一 隻 ── 可 是 控 制 不 了 。 」我在電視台的訪問中,曾經如此形容自己醫院裡爆發 SARS 的困境。

  我到現在,還不清楚那段日子是怎樣熬過來的,只知道生活不再一樣。十一年前我在 加 拿 大 唸 畢 醫 學 博 士 回 來 , 腦 海 裡 想 的 都 是 事 業。我加入中文大學,短短六年間便由最低級的講 師 升 到 講 座 教 授 , 還 因 研 究 幽 門 螺 旋 菌 對消化潰瘍的影響,得到「傑出領袖獎」。從世俗眼光看,可謂 平 步 青 雲 。 我 看 重 事 業 , 我 們 大 學 要 做 世 界 第一,醫院的內科部門也要成為香港數一數二的。我們教學 大 樓 長 長 一 條 走 廊 貼 滿 海 報 , 都 是 醫 學 院 的 研 究 報 告。我們非常自豪,也培養了一班年青同事, 好 叻 仔 , 好 勤 力 , 我 們 大 家 都 有 同 一 個夢想。

  措手不及間疫症蔓延,原來生命是很脆弱的!所有曾自豪的,都可在眨眼間失去。 這 兩 個 月 我 暫 停 了 所 有 的 研 究 工 作 , 也 沒 到 外國講學;但原來這些都不重要,生命最重要、家人最重要, 我 重 新 看 到 人 生 的 優 先 次 序 。

  短短兩天,感染人數已超過五十。為免傳染這病給家人,我搬到醫院宿舍, 一 住 就 是 大 半 個 月 。

  每天一大清早,我開簡報會向同事交代情況;十一點,十多名基督徒醫生護士來到 我 房 間 一 起 祈 禱 。 人 的 辦 法 都 用 盡 了 , 只 能 求 問神。人太多,房間幾乎容不下了,大家都得貼牆。 禱 告 真 的 有 幫 助 , 之 前 我 感 孤 軍 作 戰 , 某 人 負 責某個病房,他就光在那裡工作;但在祈禱會中,大家可以互 相 支 持 。 我 們 會 祈 求 病 人 得 醫 治 、祈求不同崗位的同事都保持健康,我又會分享自己擔心的事情, 這 群 同 事 就 成 了 我 很 重 要 的 精 神 支 持 。

   我初中便相信耶穌,行醫二十年,深覺人的能力有限;知道越多,越發覺自己 不 知 道 的 更 多 。 同 一 種 藥 , 為 甚 麼 人 人 反 應 不 一 樣?為甚麼年輕的病人會死?人類很多疾病目 前 根 本 沒 法 根 治 , 簡 單 如 血 壓 高 、 糖 尿 病 , 醫 生 不 過 是 在控制病徵吧了。我常常對學生說:對疾病,你 會 比 一 般 市 民 認 識 多 一 些 、 知 道 一 些 藥 , 但 痊癒與否不是人可以控制的。

  我相信人的性命不在醫生手上,而是在造物主手裡,我只是上帝使用的「一雙手」 。 我 也 很 慶 幸 十 多 年 前 便 認 識 香 港 大 學 醫 學 院 的袁國勇,他是個很好的基督徒,我們曾經定期跟靈 實 醫 院 院 長 梁 智 達 一 起 查 讀 聖 經 。 即 使 兩 間 大 學 的 醫學院時有爭拗,以致我和他都擔心:「死 啦 , 還 可 以 合 作 嗎 ? 」 但 我 們 確 認 大 家 都 相 信耶穌,都跟隨同一位神,親如弟兄,不該有成見。我們 的 信 仰 能 超 越 所 有 政 治 或 環 境 的 阻 隔 。 事 後 我 和 他 同 時 獲 得 對方任教大學的榮譽教授名銜,對我們來說這是正面的鼓勵 。

  你知道嗎?雖說我們是上帝使用的手,也可以 一 天 到 晚 吵 架 , 不 給 祂 使 用 的 !

  染病的同事陸續康復,我要處理不少行政工作,部分更是頗為政治化。身為基督徒 , 我 處 事 有 兩 個 原 則 : 一 是 誠 實 , 疫 病 能 否 醫 治、藥物有效否,誠實最重要。二是當對與錯存有 灰 色 地 帶 , 我 就 務 必 謙 卑 , 萬 萬 不 能 自 恃 ; 作 決 定前求上帝給智慧,作決定後求上帝賜平安。

  我把所有工作都交給上帝,因為我相信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全有上帝的旨意 。 今 天 發 生 這 場 疫 症 , 不 光 是 公 共 衛 生 的 事 。 我 不 會說爆發 SARS 疫病是「天譴」,但這卻是時候上帝要我 們 去 經 歷 和 學 習 。 教 訓 人 人 不 同 , 對 喪 失 家 人 的、患病的、康復的,都該有不同的意義。有一段時 間 香 港 人 太 驕 傲 , 持 著 強 勢 經 濟 , 但 這 實 在 嗎 ?

  我學到的,是生命的寶貴。其實診病多年人漸漸麻木,死亡每天都會發生; 看 見 病 人 , 有 時 只 想 起 他 患 的 是 甚 麼 病 , 根 本沒看到他是一個人。今次病人中很多是青年人,或是同 事 , 也 知 道 了 他 們 的 故 事 。 有 位 病 人 和 父 母 都 患 上SARS,父親剛剛過世,他來找我,求我去看看他 垂 危 的 母 親 。 我 去 了 , 可 是 也 救 不 活 . . . . . . 我 重 新 看 待 病 人 , 認識生命極之珍貴。

  曾經有位南非醫生朋友說過:人生像是拋球,手上有四個球:事業、朋友 、 家 人 、 健 康 。 事 業 是 一 個 塑 膠 球 , 掉 在 地 上 可以 反彈,但其他的都是玻璃球,跌了便破了。我以 前 給 家 人 的 時 間 不 多 , 又 不 理 會 身 體 , 從 早 至 晚 坐著做呀做呀,這次目睹很多年輕人去世,就像聖 經 說 的 : 「 人 若 賺 得 全 世 界 , 賠 上 了 自 己 的 生 命, 有 甚 麼 益 處 呢 ?」(太16:26)

  威院重建的工作還很漫長,可是我也會爭取放半天假,和家人去海 灘 , 陪 小 孩 玩 。 相 處 不 在 乎 時 間 長 短 , 而 在 乎 懂 得 珍 惜!

 

沈祖堯(中大醫學院內科及藥物治療學系教授)
轉載自生命在疫境成長,陳曉蕾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