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孔子被困在陳蔡兩國的邊界，與眾弟子已七天沒飯吃。弟子子貢把自己的財物賣了，糴米回來，顏回和另一個弟子拿去煮飯。不料，有塵土落在飯裡，顏回覺得把沾污了的飯粒丟了可惜，便盛出來自己吃了。子貢遠遠看到，很不高興，以為顏回偷飯吃，便向孔子告狀，質疑顏回因窮乏而改變節操。孔子堅定回答他：我相信顏回是個仁人很久了，不會懷疑他，一定是有什麼原因。孔子把顏回叫來一問，便知他的原委。孔子贊同他的做法，又在他出去後對身邊的弟子說：｢我相信顏回的仁愛和廉潔不是一天了。｣
孔子和子貢面對同一個人、同一件事，為什麼有這麼不同的反應？因為他們的視角不同。子貢看見事件的表面就作結論，但孔子不單看見這事，更看見這事背後的顏回是他深信不疑的人。
不同的視角，令人對事情的反應可以很不同。對於往日的恩仇，不同的視角也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若只注目於恩仇本身，很可能一生受過去的事所困擾；但若以超越於恩仇本身的視角去反思和分辨，很可能令人脫胎換骨，使生命變得更豐盈、更成熟。
上主日德銘牧師講｢轉危為機｣，本主日的講道也承接上回，講道為｢透視過去釋恩仇｣，以福音的視角看人生中的恩怨情仇，也是另一種的轉危為機。
創世記50章15~21節講述約瑟與他的兄長們冰釋多年前的恩仇。約瑟自小得到父親雅各的偏愛。他卻向兄長們炫耀代表父親偏愛的彩衣，向父親打兄長們的｢小報告｣，又口不擇言地說夢見象徵父母和兄長們向他下拜的圖畫！兄長們恨透了他，伺機報復。一天，約瑟一個人來找野外放羊的哥哥們，他們遠遠看到弟弟便起殺機，幸而大哥出言制止，才改為商議把他賣給商旅。終於，約瑟流落埃及，歷劫重重，卻最終登上埃及宰相的高位。多年後兄長們因家鄉飢荒遠赴埃及買糧，才得以與他重逢相認，一家團圓。雖然已事過境遷，但在兄長們的心中，昔日的恩仇並沒有化解，當父親死了，他們非常懼怕約瑟來算舊帳。
從這個復和的故事，我們可以明白一個真理：當人從福音的視角透視過去，一切恩仇可化解、得釋放。
I. 勇於面對傷痛，打開醫治之門（15~18節）
雖然事隔多年，原來兄弟之間的心結一直未化解。父親之死，逼使兄長們面對自己一手造成的舊傷口。當年的一時意氣和惡念，釀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幼弟失踪，音訊全無，令父親哀傷不止。多年後，他們在埃及重遇約瑟，卻認不出眼前這威嚴顯赫的大官竟是當年哀求無援的小弟弟。因此當約瑟設局要試驗他們時，他們真情流露，說：「我們在弟弟身上實在犯了罪。他哀求我們的時候，我們看見他的痛苦，卻不肯聽，所以這場苦難臨到我們。」（42:21）可見他們心生懊悔，一直被罪疚感所纏繞。
他們一直不敢觸這舊事，但出予對位高權重的弟弟的恐懼，以為他一直心懷怨恨，現在不用顧全父親的情面了，便會報復他們昔日的惡行。他們用盡方法使約瑟息怒、乞求憐憫，包括派人傳口信、引述父親臨終要求約瑟饒恕兄長們的吩咐、兩次哀求寬恕、多番承認自己行惡，更引用上帝之名求他如上帝般赦免人的惡。
約瑟聽到他們的口信，淚灑當場。他的淚代表著很複雜的感受：他悲傷，因為感受到兄長們內心的恐懼；他哀傷，因為想起父親的音容；他沉痛，因為想起昔日兄長們因怨恨而加害於他的圖畫。
沒有人喜歡想起傷痛的事，太難受了，太沉重了。不過，面對恩仇帶來的傷痛，卻是醫治的開始。我想起一個朋友家中的小故事。有一個小孩子在家裡跳來跳去，不料把櫃邊的罐頭撞倒，掉下，擊中他的腳趾。腳趾立時腫起一塊，久久不散，令小孩子疼痛不已。過了一兩個星期，他經過那大櫃時，又不小心撞下另一個罐頭，剛巧又擊中受了傷的腳趾頭，頓時皮破肉開，膿血從傷口噴流而出。小孩子痛得號啕大哭，但那一直紅腫不癒的趾頭卻因此得到徹底清理，逐漸復原。到了這個時刻，約瑟與兄長們不得不面對這舊事，把紅腫灌膿、久久不癒的傷口打開，在上帝的引導和恩典中開始清理內裡的傷與痛。
當代靈修大師古倫神父提出，要想從心底原諒別人，而不單是停留在理智上、口頭上的寬恕，第一步必須重新經驗別人對我們造成的痛苦。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向痛苦告別，而不是把受傷的感受壓抑心底。當約瑟再次經驗那受害、被出賣、流落異鄉的記憶和痛苦，他的淚把過去的痛苦沖擦洗滌，讓他可以與傷痛告別。
我們有勇氣面對昔日恩仇帶來的傷痛嗎？我們會求主幫助我們清理這些生命裡的舊傷口嗎？願我們勇於面對傷痛，打開讓主醫治之門。
II. 注目上帝美意，重新解讀過去（19~20節）
｢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20節上）約瑟坦白地道出他對昔日兄長們惡行的憤怒。這正是古倫神父所說，和好的第二步和第三步，就是當遇到那些曾傷害我們的人時，讓內在的憤怒和憎恨宣洩出來，然後判斷那使我們受傷甚深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中國人一般比較含蓄，不願坦承心中的憤怒和憎恨，往往編造許多藉口，為自己和對方掩飾，卻不願找出憤怒的原由。教會內也常常有一種想法，以為憤怒是壞的，信徒不應該有怒氣。可是，聖經的教導是：｢生氣卻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弗四26）即是說，上帝沒有不許人生氣和發怒，只是我們必須好好控制和處理自己的怒氣，不可因發怒而犯罪，也不可容讓自己長久懷怒。
對於受傷害的人，憤怒是一股力量，幫助他除去令他受傷的利刃，並從心中拔除那傷害他的人。這樣，我們才可與傷害我們的人保持健康的距離。或許，我們可以看出那人並不是敵人，而是一個受傷害的孩。或許，我們可以客觀地分辨自己受傷的原因。
不過，約瑟沒有停在宣洩怒氣或找出原因。更重要的，他注目的不是人的意圖如何，而是注目於上帝的意圖如何──｢但上帝的意思原是好的｣（20節下）。因為他知道，一切的恩仇和經歷，不單是他與別人的事，更是他與上帝的事。上帝一直在天上看顧、引導他的人生，即或遭到禍患或困難，衪的美善旨意並不離開我們。
別人的意圖可能是好，可能是壞；造成傷害，可能是有心的，也可能是無意的。但約瑟的選擇，是不注目於人或善或惡，卻注目於上帝的美善。這種透視眼前遭遇、人面是非的視角，令他放下原本可纏擾他一生的恩仇傷痛。
你相信上帝的美意嗎？你願意注目於上帝的美意，重新解讀過去嗎？需要用這新的視角重新審視的，不單是你個人的過去，也包括教會的過去。
灣仔堂是個有歷史、有故事的教會。當我來到這裡事奉，不需要問什麼，也會有人自動來告訴我過去這裡的故事。我也感受到，這些過去並沒有完全｢過去｣，今天弟兄姊妹如何看教會、如何看長執、如何看教牧同工，仍然或多或少受著往事影響。
但福音使我們可以換個視角。約瑟看見，在恩仇的背後，上帝藉著罪人去實現衪的拯救計劃。他看見，上帝以出乎人可以想像的方式，把人的奸惡計謀握於股掌之中，去成就他美善的旨意。他看見，當天原來不是被人出賣，而是蒙上帝「差遣」，使他竟然能從無名小子變成一國之相，去成就上帝拯救以色列的救恩計劃。他看見，原來生命中每一件事，包括最不堪、最難受的事，都有上帝美善的心意，沒有枉費的。
我們會注目於神的好意嗎？我們發現神如何藉這些經歷叫灣仔堂成長嗎？風雨叫教會今天更堅強；受傷的經歷叫教會今天對人更有同理心，更敏銳於人的需要；困難和低谷叫教會今天願意更新、突破、改變；曾經破損叫教會今天重視團隊合作和溝通。
讓我們注目上帝美意，重新解讀過去。
III. ｢憐憫你的同伴，像天父憐憫你｣（19、21節；太18:21~35）
約瑟也看出，人際關係涉及的不單是他與別人，也涉及在人與人中間的上帝。與兄長們所想的不同，約瑟早己選擇寬恕。他道出上帝的心意，又兩次安慰兄長們，說：｢不要怕｣。這與他們初次相認時約瑟的話如出一轍（45:5-11）。約瑟一早已寬恕哥哥們，不是等他們來求繞才肯寬恕。
本主日的福音經課（太18:21~35）中，彼得問耶穌該饒恕得罪他的弟兄幾多次呢？耶穌說：「我告訴你，不是到七次，而是到七十個七次。」這當然不是指記下每一次的饒恕，到滿490次後就不再饒恕。這是指無限的寬恕。耶穌用一個不饒恕人的惡僕的比喻，指出我們既已蒙上主的憐憫，得免罪債，便有義務憐憫自己的同伴。｢你不應該憐憫你的同伴，像我憐憫你嗎？｣（33節）成為我們的提醒，必須從心裏饒恕我們的弟兄姊妹。
饒恕的原因，不是對方承認己過、懇求原諒（雖然這本是應當的），而是出於我們的知恩、感恩──知道並感謝上主的憐憫，也願意以同樣的憐憫給予需要憐憫的人。
同時，當我們寬恕他人，就會從他人的轄制中得釋放。我們若不原諒得罪我們，就好像一直被對方所牽制、纏繞，一直為仇恨所困，猶如被禁錮。那惡僕人揪著欠債的同伴，扼住他的喉嚨，說：｢把你所欠的還我！｣。反過來說，其實一直被揪著、被扼住喉嚨的不單是那同伴，也是那個要求有債必還的小債主。惟有寬恕，才能使人把心中的重擔與痛苦的毒刺放下，為我們帶來真正的釋放和醫治。這正是寬恕與復和的最後一步。｢憐憫你的同伴，像天父憐憫你。｣
IV. 結語：一篇集中營的禱文
在二次大戰時期，在一個名叫拉文斯布呂克的納粹集中營中，曾有九萬兩千名婦女和兒童喪生。在其中一名死去的孩子身旁，發現一張包裝紙，上面寫下以下的禱文。願這禱文成為我們的禱告：
｢主，請祢不單單記得懷著善意的男女，還要記得那些心懷惡念的人。但是不要只記住他們加在我們身上的痛苦；也請記得我們因受苦帶來的果實──友誼、忠誠、謙虛、勇氣，以及在這苦難中孕育的心靈。當他們面臨審判時，願在我們身上結出的果實能化為對他們的寬恕。｣奉主名求，阿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