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見一件草綠色的紮染T恤飄掛小販攤檔上，我掩不住驚喜，匆匆請小販取下，付過錢，手執新衣興奮的離開。

　　 買這件T恤，是買一個回憶！嬉皮士年代初次流行紮染時，我就有過這樣的一件T恤。那時在美國東岸的女子大學唸書，每逢假期，宿舍都關門，瘦小得像十一歲的我無家可歸（哪像今天留學可輕易回港），同學們便把我帶回家。第一年的復活節，Julie把我帶到她在弗吉尼亞州的家。她家有三姊妹，她媽媽韋太太一見了我，就把我「收養」下來，對左鄰右里說：「這是我們的中國女兒！」

　　 原來韋太太的父母早年是差往日本的美國宣教士，她自己生於日本，體型也像東方人，只是一頭短髮是金色的。同年聖誕節我再到韋家，韋太太預備了三件聖誕禮物給我，包括一條牛仔褲，和一件她親手紮染的草綠色T恤。

　　 三十年了，印象本已模糊，但數月前，我意外地找到自己當年寄自美國的全部家書，細讀下，許多遺忘了的往事重現眼前。

　　 我的信告訴我，我去過韋家三次，之後沒再去，但每個假期後Julie從家返校，都帶回來一件她媽媽給我縫的裙子。

　　 大學最後一年的聖誕節，我寫信告知家人已找到假期棲身之所，那年Julie在校外自租房子，聖誕節她回家，讓我住進她的房子。但接著我寫道：「她想我跟她回家，她媽媽想見我。」

　　 讀到這裡，我呆住。我記得住進了Julie的房子，但她媽媽想見我？我全無記憶。

　　 想來當年沒去，多半是為了節省旅費。我怔怔的望著自己的筆跡，內心湧上無限珍惜和感動，試問除了自己父母，誰人會這樣想見我？

　　年少不懂領情，今天我多希望能謝謝韋太太的點點心意，但人海茫茫，她也年事已高，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我穿上新的草綠色紮染T恤，懷想著那位曾眷顧一個年輕遊子的韋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