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 ○ 二 年 十 一 月 ( 第 三 十 五 期 ) 怡 情 快 拍
二○○二年一月,教會給我三個多月的假期,我途經毛里裘斯、留尼旺,往馬達加斯加去。嚴格來說,這算不上一趟短宣,該是一個探訪和休息。
「多危險!」家人和弟兄姊妹說:「妳真夠大膽!」事實上,路途中的意外比想像還要多,但我真的沒有半點疑慮,也許,早知道憂懼就不會來,所以不多想,只管仰賴神,走一步試一步。
卻有這麼一個時刻,我感到驚怕:夜深,在陌生的城市,我被航空公司安排留宿,等轉乘翌日晨早的班機。一個男人走過來,沒有說話,就領我上車。坐上黑夜裡的黑車,路像辮子似的扭曲,沿途不見房子,也不見人影,一切都毫無表情的寂寞,而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將往哪裡去,天底下最可怖的就是這種陌生和沉默。
原來,人面對一條自己從未預計要走的路,會如此懼怕。我想像,在一個世紀前,那些飄洋過海的中國人,只是為了生存,也走過這樣的路,甚至比我走的更陌生、更艱險、更無助。
接後的戒備感覺不是來自陌生,恰恰相反,那是我前兩次到馬島時已領教過的入關遭遇。為了要小費,海關官員都很挑剔,加上我攜帶超量行李,檢查更苛刻。我不住告誡自己要保持麻木的心態,決不反應。關員使盡一連串奇怪的表情、動作、聲音之後,拿我沒法子,就咧嘴而笑,由我通過。忽然覺得他們親切可愛,那一臉天真的貪婪,又一臉天真的失望,倒像孩子般直接而純真。
馬達加斯加有不少華僑,那裡有我的朋友,雖然只是數面之緣,甚至連名字也記不起,但每次見面,總感到莫名的親熟,或者同是天涯「異鄉人」吧!華僑的「僑」有「暫居」之意,初來的「移民」以苦力為主,他們依血緣、地緣而集結,堅守家鄉的風俗,曾幾何時憧憬著衣錦還鄉,怎料眨眼就待了一個世紀。
初抵馬島不久,當地政局就開始混亂,不少時候得留在家裡,偶而串門探訪,料理瑣務,和宣教士交通分享,但大部份時間竟在廚房裡度過。不知道是否因為飲食帶有文化的聯想,還是當地華僑的特別禮遇,宣教士家幾乎兩三天就有人送來食物,或有翠嫩的蔬菜,或有剛摘來的水果,或有未經烹飪的鮮肉,或有熱騰騰的菜餚美點、涼冰冰的沙律雪糕。食物不只是為了「入肚為安」,它也是一種連接記憶的符號。正因為一份鄉情,當地朋友會牢牢記憶祖傳的秘方,希望守護身為中國人的點點特色。也為了這一份情,我們請教他們做菜的秘技,好禮尚往來。從來沒有想過做叉燒包先要學烤叉燒,做豆沙包要煮豆餡,做雲吞要搓包皮,和……做宣教士要學家鄉菜,更加沒有想過自己能夠長久而從容地接納拌碟的小黑點──蒼蠅,這一切一切都在我心靈裡凝聚成「複雜」的記憶,以及暫時忘記我在那裡是個異鄉人。
每一次旅程,絕少拍照留念,除非為「交差」之用。留在身邊的,只有一本日記簿子──記錄我的心靈旅程。三個月很快過去,回家是美好的意識和行為,它象徵人要守回本份。然而,守回本份於我,突然陌生起來,也戒慎起來。因為在文明的世界裡,也許我們有較廉潔的社會體系,大氣候卻可能更髒;在忙碌的生活中,或許我會過得充實些,心靈卻容易丟失了天真,失了味道,失了回憶,也遺失了家的情懷。
(作者為青霖堂主任傳道)
1 / 2
宣道會香港區聯會出版 (版權所有 翻印必究)